《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四卷·星火
第二十一章 卦变
那三样东西在八仙桌上并排搁到了第七天。
第一天到第三天,老赵几乎就没有怎么动过它们。每天的早上,在出门前去看一眼,每天的晚上,回来后再去看一眼,就好像是在确认它们还在那里,没有被什么人偷走,也没有自己长了腿跑掉。到了第四天,马大爷来过之后,他就多了一样东西,变成了三样。从那天起,他看它们的次数多了起来,但依然还是没有动手去翻。
第五天,他把那册易类卷拿起来过一次。只是拿了起来,托在手掌上掂了掂重量,就又放回去了。他没有翻开,因为,他觉得还不是时候——就像是一个饿了很久的人面对一桌的饭菜,知道应该先让眼睛去适应一下,再就是让筷子伸出去。
第六天的晚上,他把那几页序言抄本拿了起来,从头到尾地读了一遍。这一次他读得比在摊子上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停下来想一想。读到“以韵统字,以字系事”那一段的时候,他在心里头默念了好几遍,就像是在咀嚼着一颗干果,越嚼越有味道。他想起小时候上学,语文老师讲过古代的书是怎么分类的,但那时候他没有认真听,现在回过头来看这几百年前的凡例,反倒是看出来了一点的门道。
第六天下午出摊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
两个中年男人在路过他的摊位时,其中一个看了一眼案板上的火烧,没有买,倒是多看了老赵两眼。那个人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就跟同伴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就走了。老赵当时没在意,但收摊的时候,他注意到了那两个人站在巷子口,就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看什么。见他推着三轮车出来,那两个人转身便就走了。
老赵心里动了一下,但却是没有深想。巩义不大,街上碰到了个生面孔是常有的事情。他把三轮车骑回家,洗了洗手,吃了晚饭,然后把那三样东西在桌上摆好,看了好一会儿才去睡觉。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山路上,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树林,看不见天。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他往前走了几步,看见地上有一个布包袱,半开着,里面露出几本书的边角。他蹲下去想把包袱捡了起来,手刚碰到布面,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就像是有很多的人同时在说话,又像是风声裹着什么别的东西。他猛地回头,身后却是什么东西都没有,路还是那条路,树还是那些树。等他再回过头来的时候,那个布包袱却是不见了。
他急了,蹲在地上用手扒拉着路面上的土,想看看包袱是不是掉进了什么缝隙里。
土很松,一扒就出来了一个坑,但坑里却是什么都没有。
他又往前扒了几下,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硬的,就像是一块石头。
他使劲地抠了几下,把那东西从土里抠了出来,发现是一本书,但书页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他翻了一页,又一页,全是空白。
他把书举到眼前仔细看,书页上明明应该有字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就像是被人用橡皮擦干净了似的,只留下来了浅浅的印痕。
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屋里黑漆漆的。
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稳。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地躺着,脑子里反复不断的出现梦里的那个画面——山路、布包袱、空白的书页。他不知道为什么书页是空白的,但他隐隐觉得,那些空白的地方本来是有字的,只是他还没有找到任何的办法,让那些字重新地显现出来。
他翻了个身,看了看桌上的闹钟——凌晨四点二十。离天亮还有将近两个小时。他闭上眼睛想再睡一会儿,但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一会儿是梦里的山路,一会儿是昨天下午那两个站在巷子口的人,一会儿又是那册易类卷扉页上的毛笔字。这些东西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心烦。
他索性不睡了,坐起来,披了一件外套,走到堂屋,拉开灯,在那三样东西前面坐下来。
他没有去翻它们,只是看着它们,在昏黄的灯光下安安静静地待着。
他看着它们,心里的烦躁慢慢平息了下来——它们在这里,他没有弄丢它们,没有人把它们拿走。它们是真实存在的,不是梦。
他在桌前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窗外透进来第一缕灰白色的光。
第七天早上,他没有出摊。
这是他开张以来,第一次的主动歇业。
原因,并不只是那个梦,还有昨天下午的那两个站在巷子口的人。他说不清为什么,但他觉得有些事情正在发生变化——他手里的这些东西,可能已经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找了。他甚至还想过,要不要把那册易类卷换个地方藏起来,不要放在桌上这么显眼的位置。但是,他转念的又一想,家里就这么大地方,藏到哪里都是一样。真要是有人闯进来找,藏在柜子里和摆在桌子上面,结果还不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区别。
早上六点,闹钟响了。他关了闹钟,没有起床。
母亲在院子里听见了动静,敲了敲他的房门:“今天不出摊?”
“不出了。”
他说,“有点事。”
母亲没有多问。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她在厨房里生火做饭的声音,闻到玉米粥的香味从门缝里钻进来。他躺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看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那道裂缝从他搬进来那年就有了,每年夏天热胀冷缩的时候会变宽一点点,到了冬天又缩回去。他盯着它看了好几分钟,然后坐起来,穿上衣服,洗了脸,走进堂屋。
那三样东西还在桌上,保持着昨晚的姿态。
他在桌前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没有喝,只是放在手边。他看着那三样东西,像在看一场棋局的中盘——棋子已经布好了,但他还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伸手把易类卷往左边挪了两指宽,又把那几页序言抄本往右边移了移,让三样东西的边缘对齐。那本笔记的边角卷起来了一些,他用手掌压了压,没有压平,只是让它稍微服帖一点。然后他收了手,看着它们。三样东西在清晨的光线里安安静静地排着,像是等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玩的一种游戏。把几块碎瓦片或者瓷片放在地上,试着把它们拼成一个完整的形状。有时候你手里有三四块,但你知道还缺一块,那块并不在你的手里,你得去找。找到了,拼上了,才算完整。找不到,那些碎片就只能一直散着。
他现在就是在做这件事。只不过他拼的不是瓦片,是比瓦片重得多、也碎得多的东西。
母亲端着早饭进来了。一碗玉米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她把托盘放在桌角,看了一眼桌上那三样东西,没有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老赵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不烫了,温度刚好。他一边喝粥一边看着那三样东西,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喝完粥,他把碗筷收了,洗了手,重新在桌前坐下。
他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到夹着梧桐叶的那一页。
“得自巩县东街旧书商,1954年。”
他又翻到后面几页,看那些被涂掉又补上的字迹。老魏的笔记有一个特点——凡是重要的线索,他都先用铅笔记下来,后来又用钢笔描了一遍。但有一些地方,他用钢笔描完之后又用墨水涂掉了,像是后来觉得不应该记下来,又舍不得彻底抹去,就在上面盖了一层墨。如今,几十年过去,墨水褪了色,铅笔的字迹又从底下透了出来。
老赵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那一页的纸。纸已经脆了,边缘还有一些细小的裂纹,就像是干涸的河床。他不敢用力,怕把它弄破了。
他放下笔记本,拿起那册易类卷。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地翻开了封面。
扉页上是那行熟悉的毛笔字:“永乐大典·易类·卷一千二百七十八。”
字迹沉稳,笔画饱满,看得出写字的人功底很深。
老赵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了第一页。
正文是用小楷抄写的,字迹工整,排列有序。每一列都是从右往左,从上到下。老赵试着读了几行,发现大部分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了一起就不太明白意思了。
那些句子用的是古文的语法,省略了很多现代汉语里必需的连接词,读起来就像是在走一条坑坑洼洼的路,走几步就要停下来辨认一下方向。
但他没有放弃。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根据上下文猜,猜不出来就先跳过去,接着往下读。读了大约十几行之后,他发现自己在慢慢进入那种语言的节奏——就像是听一首陌生的曲子,刚开始觉得杂乱无章,听久了,旋律就渐渐地浮现出来了。
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卡住了。
那是一句关于“卦”的解释,里面出现了好几个他不认识的字。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其中一个像是“爻”字,但又不太确定。他想了想,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旧版《新华字典》,那是他上初中时买的,封皮已经磨破了,书脊也用透明胶带粘过。他翻了翻,找到了“爻”字的读音和释义——组成八卦的长短横道,“—”为阳爻,“--”为阴爻。
他对照着字典把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地查清楚,然后在心里把整句话重新读了一遍。这次他读懂了——那句话说的是八卦的基本构成,阳爻和阴爻的不同组合代表了不同的含义。他松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读。
又读了几行,他碰到了一句让他停下来反复琢磨的话:
“卦之变,非变也,势也。阴阳相推,刚柔相易,四时行焉,万物生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