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一鸣没有再问。他拿起那个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跟上次一样。”
老赵弯腰把下一个面剂子贴进炉膛里:“跟上次一样。”
陆一鸣没有再说话。他坐在那里,把那个饼慢慢地吃完。饼渣掉在桌面上,他用手捻起来,放进嘴里。最后剩下几粒芝麻,他用手指拢起来,也放进嘴里。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这次从中州过。”他说,“有个古籍保护的交流会,顺路过来看看。”
老赵点了点头。他没有问陆一鸣为什么不提前打个电话,也没有问他什么时候走。陆一鸣来了,坐下,吃了一个饼,说了该说的话,然后就要走了。这就是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
陆一鸣站起来之后,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桌子旁边,看了一眼头顶上那棵槐树。槐树的叶子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风一吹,满树的叶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这棵树,比你那盏灯年纪大。”陆一鸣说。
老赵没有接话,弯腰把下一锅饼翻了个面。
陆一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面上,用茶壶压住一角。“有人托我带给你的。他说你看完就知道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他的背影瘦而直,穿过街口的人群,很快消失在晨光里。
老赵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马上拆。他先弯腰把那锅饼翻完,把案板擦了擦,把油盐瓶的盖子拧紧,把火钳放回炉膛边上。做完这些之后,他才拿起那个信封,解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是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侧面拍的,能看到一栋灰色建筑的大门和一侧的窗户。大门是深棕色的木门,厚重而沉稳,上面镶着一块长方形的铜牌,铜牌已经氧化成了暗绿色,但上面那本书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辨——书是打开的,书页向上翻起,能看到书脊上的线装痕迹。窗户很大,玻璃干净,能看到里面一排一排的书架。阳光从窗户里照进去,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影。
旁边附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陌生,但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书到了。灯还亮着。”
老赵把照片和纸条折好,放回信封里,收进帆布包的夹层。他没有再看第二遍,但他知道那行字他已经记住了。六个字,两个句号。他不知道写字的人是谁,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知道那盏灯的,但他知道那盏灯确实还亮着——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亮,而是另一种亮。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案板上的零散东西。炉膛里的火还烧着,余烬发红,映在灰里的碎瓷釉面上,泛出一层温润的光泽。他蹲下来,用火钳把灰往中间拢了拢,让火能多闷一会儿。
母亲从巷口那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把韭菜,叶子碧绿,根部带着泥。她看见老赵正在盖炉膛,顺口说了一句:“面还有半盆,够明天早上的。晚上想吃什么?”
老赵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往院里走:“都行。”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做个韭菜盒子吧。”
母亲应了一声,没有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她把韭菜放在水池边上,拧开水龙头开始洗菜。水声哗哗的,在安静的傍晚里格外清晰。
老赵走进屋里,把帆布包放在墙角,从夹层里取出那个信封,在手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在桌角那盏煤油灯的旁边。信封靠着灯座,牛皮纸的颜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质感。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屋子,蹲在母亲旁边,拿起一根韭菜,掐掉根部那一小截发黄的茬口,帮她择。
韭菜的根部带着泥土的气息,湿漉漉的。他想起那张照片上的铜牌,想起那行字。他没有再拿出来看,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在帆布包的夹层里,在煤油灯的旁边,在这个春天的傍晚里。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三卷·归途 第十四章 灯还亮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