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人员合上记录本:“您需要提交查阅申请。这批书属于特藏旧籍,不对外公开借阅。但您可以申请在馆内阅览。”
老赵点了点头。他填写了申请表,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认真,就像是在写一封很重要很重要的信。写完了之后,他把表格交给了工作人员,然后回到长椅上坐下来,等着。
等待的过程比上一次更长。他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他没有看表。他坐在那里,看着对面书架上一排排脊背朝外的旧书,那些书脊上的金字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他知道那册书就在这栋楼里的某一处的角落里,在恒温恒湿的书架上,在编号和登记簿之间,在一层又一层的保护之下。它已经在那里躺了将近七十年,不着急,他也不着急。
他等了一个多小时。或许更久,他没有去算。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着,像一棵在河边站了很久的树。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他抬起头来,看到一个戴着白手套的工作人员从书库通道里走了出来。那人手里捧着一个浅灰色的书盒,书盒不大,大约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是特制的,看起来像是专门为存放珍贵书籍定做的。他把书盒放在阅览桌上,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然后轻轻打开了盒盖。
老赵站起来,走了过去。
他没有立刻地伸出手去拿。他先在桌前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盒子里那册书。蓝色封面,线装,书脊上的字已经有些磨损了,但“永乐大典”四个字依然隐约可辨。封面的颜色比他想象中要深一些,不是那种明亮的蓝,而是一种沉静的、内敛的蓝,就好像是深秋傍晚的天空。书角有些磨损,露出了里面的纸层,但整体保存得很好,没有虫蛀,没有受潮,像是被人精心照料过。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册书,没有伸手去碰。他先把手伸到嘴边,哈了一口热气,把手搓热,然后才伸出手,翻开封面。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打开一扇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的门。
第一页,就是那页复印件的原文。
“闸口设计,临清段,人字形分流。”
那十个字静静地躺在纸上,墨色沉稳如初,纸张泛黄却柔韧,字迹端正清晰。时间没有带走它,只让它沉淀出了一种更深的颜色。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然后又从最后一个字看回第一个字。那些字不是被写下来的,是凿在石壁上的,哪怕风雨剥蚀了上千年,也依然能认出每一笔每一画原本的样子。
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到了一幅手绘的示意图。图上画着一座闸口的结构——两道弧形的石墙从两岸伸向河心,在中间交汇成一个锐角,像是一个大写的人字。水流的方向用细密的箭头标了出来,从上游涌来,被人字形石墙分成两股,沿着两侧的河道缓缓流过。旁边有小字注释,字迹和正文一样工整:“此闸口设于临清段,水势湍急,故以人字形分流减缓冲击。水盛时可泄洪,水浅时可蓄流,一举两得。”图的线条很细,很稳,像是用针尖画上去的。老赵看了很久,目光沿着那些箭头的方向缓缓移动,像是在看一条河在纸上流淌。然后他把这一页也拍了下来。
他继续往后翻了几页。他没有去数一共翻了多少页,只是慢慢地翻着,一页一页地看过去。每一页的字迹都一样工整,每一页的墨色都一样沉稳。他能想象出那个抄手的样子——坐在一张木桌前,面前摊着原稿,手里握着一支毛笔,一笔一划地抄写着。窗外可能是明朝的阳光,可能是清朝的月光,可能是民国的风雨。他抄完了一页,吹干墨迹,翻过一页,继续抄。他不知道他抄的这些字会被谁看到,不知道它们会流传多久,他只是抄着。
老赵把书合上,轻轻放回盒底。他的指尖在封面边缘停了一会儿,没有急着抽离,像是怕惊动一枚积攒了太久才落定下来的尘埃。然后他收回手,站直了身子,拿出手机,隔着两步远的距离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书脊上的字影影绰绰的,像一张正在从水里浮上来的旧照片。
他没有再多看。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浅灰色的书盒,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他知道这册书会继续待在这里,待在一个安全、恒温、恒湿的地方,直到有人把它接回去。而他会先回到巩义,回到槐树底下那口炉子前面,回到那些正在等他回去的人身边。
他伸手轻轻合上盒盖,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合上了。他站起身,朝工作人员微微点头致谢,然后背着帆布包走出了阅览室。
外面阳光正好。
他站在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上海的冬天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天空是淡蓝色的,云层很薄,阳光照在身上,有了一点暖意。他把帆布包往上托了托,走下台阶,往广场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和来时一样。
他走在广场上,掏出手机,想给山东男人打个电话,告诉他书找到了。但他想了想,又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还是等回去再说吧。当面说,比在电话里说要好。他可以请他到店里来,请他吃一个刚出炉的烧饼,然后慢慢告诉他。他也可以请马大爷一起来,三个人坐在槐树底下,一人一个烧饼,他把这趟路程从头到尾讲一遍。
他走出广场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陆一鸣发来的消息:“查到了吗?”
老赵站在路边,看着屏幕上那几个字,想了一下,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找到了。在图书馆里,好好的。”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正准备继续往前走,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陆一鸣只打了三个字:“那就好。”
老赵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他知道陆一鸣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感情的人,但“那就好”这三个字里,有他全部的关心。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风从街面上穿过来,吹动他的衣摆,他没有缩脖子,就那么迎着风走着。
他想起那册蓝色封面的书,想起那些工整的字迹,想起那幅人字形分流的手绘图,想起那个姓周的旧书店老板用平板车把书拉到图书馆的那个下午。那些书走了,他心里空了一块。但现在,老赵知道它们在哪里了。它们在一座安全的建筑里,在恒温恒湿的书架上,在编号和登记簿之间,在每一个愿意翻开它们的人的视线里。
他走着,没有回头。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三卷·归途 第八章 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