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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连上了

他在等那份扫描件。

那天下午,手机终于响了——不是电话,是邮件的提示音。他拿起来一看,一封邮件,附件是四张图片。他点开第一张,屏幕慢慢亮起来,一张泛黄的纸张出现在眼前。

四页纸,泛黄,边缘有折痕,纸张的质地看起来又薄又脆,像是稍微用力就会撕裂。但字迹清晰,蓝黑色的墨水在纸面上留下了工整的笔迹,历经近百年仍然没有褪色。

第一页是一份购买合同,日期是1928年6月。合同上用英文和法文写明了买卖双方的姓名、物品描述和成交价格。卖方是一个中国人,名字用拼音写成。买方是一个瑞士人,签名流畅而有力。

第二页是一份转卖合同,日期是1932年2月。合同上写明,同一件物品被转卖给了一位梵蒂冈的代表。成交价格比四年前翻了一倍多,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写下的:“买家未询问来源。”

第三页是一张手写收据,金额和签名都写得清清楚楚。收据的纸张比前两张更薄,边缘有一些水渍的痕迹,像是曾经被水浸泡过,又被小心翼翼地晾干了。

第四页是一封信。用中文写的,竖排,从右往左。纸张已经发黄,边缘有些破损,但字迹仍然清晰可辨。抬头写着“致下一位持有者”,落款是一个中国学者的名字。

老赵看着那个名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不认识这个名字,但他知道,写下这封信的人,和他做着同样的事——只是那个人没有等到他想要的结果。

他点开那封信,一行一行地往下读。

“我因生活所迫,不得已将此书售出。此书乃先祖于光绪年间购自京城,世代相传,视为家珍。今逢乱世,生计维艰,不得不忍痛割爱。然心中终有不舍,愿将来有人能将它带回中国,重归故土。若果有此日,望告慰于九泉之下。”

老赵把这封信读了一遍。

然后他又读了一遍。

然后他又读了第三遍。

第一遍,他读的是字面意思——一个生活在乱世中的读书人,因为生活所迫,不得不卖掉祖传的藏书。他在信中写下了自己的无奈和不舍,也写下了对未来的期望——希望有一天,有人能把这本书带回中国。

第二遍,他读的是字里行间的东西——那个学者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他是在什么样的灯光下,用什么样的笔,在什么样的纸上写下这些字的?他写完之后,是把这封信夹在了书里,还是单独交给了买主?他有没有想过,这封信要过将近一百年,才会被一个卖烧饼的人看到?

第三遍,他读的是那个落款——那个中国学者的名字。他不知道这个人有没有后代,不知道他的后代知不知道这封信的存在,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在等那本书回家。但他知道,他替那个人等到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坐在那里,看着屏幕上那封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不是擦眼泪,只是觉得眼睛有点干。但手背碰到眼角的时候,是湿的。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屋顶上方的天空。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走到抽屉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铁皮盒子。他打开盖子,把手机里的四张图片一张一张地看了一遍,然后把1978年的备忘录、1982年的补充纪要、那封匿名信,以及这四页扫描件,一一排列在桌面上。

七张纸。从1900年到2026年,跨越了一百二十六年。每一张纸都是一环,每一环都连上了。

1900年,从翰林院流失。

1928年,流入瑞士藏家手中。

1932年,转卖圣索伦。

1978年,内部确认来源存疑。

1982年,补充记录确认两次转手。

2026年,匿名信提供了瑞士藏家后人的联系方式。

2026年,交易记录扫描件到手。

每一环都有一张纸,每一张纸上都有一句话,每一句话都是在说同一件的事情——这册书不该在别处。它应该在中国。

他合上盖子,用橡皮筋箍好,放回抽屉深处。然后他坐下来,重新拿起手机,把那封信的照片翻出来,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那封信的照片设成了手机屏保。

他做完这件事之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推着三轮车出了院子。

路两边的槐树叶子在阳光里亮晶晶的,像被水洗过一样。风从巷口穿过来,不冷,带着一点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他低头推着车往前走,心里反复回荡着一个念头——证据连上了。线头握在手里了。

他推着车走到槐树底下,停下来,把案板搬下来,铺好,开始生火。火苗从炉膛里蹿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他蹲在炉膛前面,看着那簇火苗,忽然想起了那封信里的最后一句话——“愿将来有人能将它带回华国,重归故土。”

他站起来,系上围裙,开始揉面。

面在手下慢慢变得光滑。他揉着面,心里想着那个近百年前写下那封信的读书人。那个人没有等到他想要的结果,但他把希望写进了信里,交给了时间。时间又把那封信送到了老赵手里。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揉面的时候,六千公里之外,圣索伦公国图书馆的副馆长克莱因正在办公室里接一个电话。

电话是他的法务主管打过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似的:“我们刚得到一个消息——瑞市那边的一份交易记录,被人调出来了。1928年的购买合同,1932年的转卖合同,还有一封当年卖方写的信。全部被人拿到了。”

克莱因握着电话,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谁拿到的?”

“那个卖烧饼的。”

克莱因把电话挂了之后。他并没有摔东西,没有骂人,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知道,那扇门已经关不住了。不是因为他不想关,是因为门的那一边,站着太多的人。

回到巩义。老赵把面团分成剂子,擀平,贴在炉壁上。饼皮在高温下慢慢鼓起,表面泛起金黄的颜色,芝麻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翻了翻饼,然后直起腰来,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翻饼。

收摊的时候,他没有立刻回家。他把案板收好,把炉膛封了,然后坐在槐树底下的马扎上,没有走。他坐在那里,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和车,看着夕阳慢慢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色。他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站起来,推着三轮车往家的方向走。

证据连上了。剩下的,就是时间的事了。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三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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