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松口。”老赵替他把话说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陆一鸣说了一声:“对。”
老赵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了桌子上,没有再看它。那盏煤油灯的火苗已经稳住了,橘黄色的光在墙壁上投下一小圈光晕,就像是一轮被缩小了的月亮。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则是伸出了手来,把灯芯拧上来一点点,火苗跳了一下,变得更亮了一些。
他忽然很想跟谁说说话。他想到了马大爷。
他到马大爷家的时候,老头正在院子里喂鸽子。玉米粒从他那粗糙的手掌里撒出去,落在青砖地上,鸽子们则是咕咕叫着围过来啄食。看见老赵推门进来了的时候,马大爷拍了拍手上的玉米屑,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泡茶?”
“坐一会儿就走。”
两个人坐在院里的藤椅上。春天的阳光从枣树的枝桠间漏下来,落在他们面前的石桌上,像一地碎金子。马大爷把一杯热茶递给他,没有马上说话。过了半晌,老头开口了,声音虽然并不大,但却是像在跟自己说话一般:“我年轻的时候,在生产队当过保管员。有一年,队里丢了一袋化肥,查来查去查不到是谁拿的。大家都说算了,不值几个钱。我没算。”
他喝了一口茶后,继续地说道:“我花了三个月,把所有人的进出记录对了一遍,最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那袋化肥——被人藏在了草垛子的底下,用稻草盖着。我把那袋化肥扛到晒谷场上,当着全队人的面,放在那里。”
老赵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你知道我那三个月是怎么过来的吗?”马大爷转头看着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那些数字。有人说我较真,有人说我闲得慌。但我知道——那袋化肥不是值不值钱的问题。而是它不该在那儿。”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这册书,也是一样的道理。”
老赵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马大爷,委员会给了他们三十天的时间,让他们说明情况。”
马大爷没有接话。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鸽子笼前,往食槽里又加了一把玉米粒。然后他回过头来,说了一句:“那就等。三十天而已。又不是没等过。”
老赵从马大爷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巷子里有人在晾被子,有人在门口择菜,一只橘猫蹲在墙头上晒太阳,眯着眼睛看他走过。他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陆一鸣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委员会的回函到了。他们要求圣索伦公国图书馆在三十天内,就7024号的来源问题作出正式说明。”
老赵站在院门口,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兜里,推开门走进院子。母亲正在枣树底下择着菜,看见他走了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并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单单的就只是说了一句:“饭好了。”
“嗯。”他应了一声,走到水池边洗了手,然后走进屋里。
桌上放着一碗面条,清汤,飘着葱花,卧了一个荷包蛋。他坐下来,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条不烫了,温度刚好。
他一边吃一边想——三十天。他不知道这三十天里会发生什么。对方会如实说明情况,还是会继续拖延?委员会会做出什么样的裁决?那册书最终能不能回来?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一个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已经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了。剩下的,是时间的事。
他吃完面条,把碗洗了,放回碗柜里。然后他走到院子里,在枣树底下站了一会儿。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暖洋洋的。他抬起头,看着那两颗还挂在枝头的干枣。它们在风里轻轻晃着,还是没有掉下来。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捡起一片落在地上的枣树叶,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叶片已经干透了,脉络清晰可见,像一张缩小了的地图。
他把树叶放进口袋里,转身走进屋里。
那盏煤油灯还亮着。火苗稳稳地烧着,橘黄色的光照亮了桌面上的一小块区域。他走过去,没有吹灭它,只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陆一鸣发了一条消息:“三十天。我等着。”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在八仙桌前坐下来。窗外的风穿过枣树的枝桠,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听着那个声音,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块落在河底的石头。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35章 底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