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26章 京城不会下雪,但风会说话
三天。足够让一封信从华京寄到了骡马,足够让一份文件从复印机走到了红头文件,足够让一个卖烧饼的在北京的招待所里,把一辈子的觉都给补了回来。
老赵在华京住了三天。
第一天,陆一鸣把他安顿在国图附近的一家小招待所里。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有一组老式铸铁暖气片,烧得足,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用手指可以在上面写字。他把帆布包放在了床头,没有打开,倒头便就睡了几个小时。
他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的光,透过了那片被水汽模糊成为了一片橘黄色的晕,就像是有谁在天上点了一盏蒙了雾的灯笼。他洗了一把脸,下楼在附近的面馆里吃了一碗京城的炸酱面。
面馆不大,四五张桌子,老板娘就坐在柜台的后面嗑着瓜子,眼睛盯着墙角的电视机。屏幕上播的是本地的新闻。就在老赵埋头吃面的时候,耳朵里忽然就飘进来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圣索伦公国”。
他停住了筷子,抬起了头。
电视里,一个女主持人正在用标准的普通话念着一个新闻稿:“圣索伦公国图书馆今日再次的回应了《永乐大典》7024号争议,馆方的发言人表示,正在‘积极评估各项的可能性’。这是该馆一周内第三次就此事件发表了回应,措辞较此前明显的软化……”
老板娘嗑着瓜子,头也没抬:“又是那个书的事儿吧?这两天老播。”
老赵并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来的半碗面,挑起来了一筷子面,送进了嘴里,慢慢地嚼完。然后他放下了筷子,付了钱,走出了面馆。
华京的冬夜,冷得干脆利落,不像是巩义的冬天那样带着黄河岸边的潮气。
风刮在脸上,就像是一把薄薄的刀片,虽然并不算是太疼,但却是能够凉得让人清醒。他站在面馆的门口,把手揣进了身上的夹克口袋里,抬头看了一眼天。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云,把整个的城市笼罩在了下面,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盖子。
他想起来了小的时候听过老人说过的一句话:华京不会轻易下雪,但风会说话。他当时不懂得是什么意思,但是现在的他站在了华京的冬夜里,他忽然间的就明白了——风不是用声音说话,而是用温度在说话。它刮在你的脸上,告诉你:你还活着,你还醒着,你还有事没做完。
他回到了房间,打开了手机,看了一眼网上的动静。
评论区里已经炸锅了。在他发的最后的一条视频下面,留言数突破了十万。
有人整理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的时间线,也有人扒出来了圣索伦公国图书馆1970年代的员工名录,更是有人在逐帧分析着那份备忘录的字体和纸张的年代。
他划了几下,并没有点进去看,而是点开了微信。
马大爷的头像上有一个红点。
他点开了,是一条语音,57秒。
他按下了播放键,把手机贴到了耳边。马大爷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缓慢,但是那每个字都说得是那么的清清楚楚和明明白白:
“小赵啊,今天的烧饼卖得不错。比平时少卖了两锅——大家都知道你不在华京办事儿,说等着你回来再多吃几个。炉膛我给你看着呢,灰也扒了,炭也备了。你忙你的,不着急回来。这边有我。”
老赵听完,没有立刻把手机放下。他坐在床边,把那条57秒的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他便就把手机放在了枕头边上,关了灯,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暖气片发出来了轻微的嘶嘶声,就像是有人在远处轻声地说着什么。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他没有出门。
中午的时候,陆一鸣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和两瓶水。他把水瓶放在了桌子上,把文件递了过去,然后在老赵的对面坐了下来。
老赵接过文件,翻开。那是一份简短的会议纪要,A4纸,三页,右上角盖着的是一个红色的公章。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然后就把那份纪要放回到了桌子上:“还有别的消息吗?”
“有一件事。”
陆一鸣拧开了一瓶水,喝了一口,“圣索伦公国的那边,内部开始有人提议了。”
老赵的手指停在了会议纪要的封面上:“提议什么?”
“有人通过非正式的渠道,向文化司的方面传递过来了一个信号——她们‘馆内的部分工作人员则是认为,7024号的长期展示争议对圣索伦公国的国际形象造成了持续性的损害,与其继续的纠缠,不如协议归还。’”
老赵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桌上的那份会议纪要,封面上的红色公章在日光的灯下显得是格外地醒目。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道:“这个信号可信吗?”
“可信度在七成左右。”
陆一鸣把水瓶放在了桌子上,手指在瓶身上轻轻地敲了两下,“提出这个建议的是圣索伦公国图书馆东方文献部的一位资深的研究人员。不一定是馆长,但却是在内部有相当的影响力。他在学术的圈子里,曾经也表达出来过类似的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