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来一看——陆一鸣的消息：“到了跟我说。有人来接你。”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到了口袋里。他顺手刷了一下短视频平台，昨天发的那条视频的播放量已经破了三百万。评论区里还在涨，他扫了一眼，没有点进去，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了小桌板上。

高铁在一个站停靠的时候，上来一个背着大包的中年男人，在老赵的斜对面坐了下来。那个男人一坐下来就掏出手机开始看视频，而且声音还是毫无顾忌的外放着。

老赵一开始并没有在意，但是视频里传出来的声音让他手里的矿泉水瓶停在了半空。

在那视频里有人在讲《永乐大典》，声音被手机的廉价扬声器压得发扁，但是内容却是清晰的可辨：“……这册书编号7024，就是我们今天说的这一册，它的入藏年份确实是1932年，圣索伦拍卖行的拍卖记录和圣索伦公国的内部文件都是能够对得上的。但是卖烧饼的赵德厚晒出来的那封1978年的内部备忘录，你们注意看右下角的那个签名缩写，R.M.——那是最初发现这册书的来源争议的档案管理员留下来的。而他只是签了缩写，并没有签全名。现在网上很多的人都在猜这个R.M.到底是谁，有人说是离职的员工，也有人说是内部的举报人，但目前还没有确切的公开信息。”

老赵的呼吸停了一瞬。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从一个陌生人的手机里传了出来。那个男人戴着耳机，看得很投入，完全没有意识到这趟车上有一个跟他手机屏幕上正在讲的人是同一个人。

视频还在继续：“……不管这个R.M.是谁，他在留下这份备忘录的时候，一定是知道自己冒着风险。所以，他没有销毁它，而是把它留在了档案系统里。就凭这一点，我们就该谢谢他。”

老赵低下了头，把目光收回到了窗外。田野向后退去，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地掠过，好像是谁在拍一段永不停歇的默片。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了两下。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忽然间的确认了一件事：那个R.M.，那个他只见过缩写的人，跟他是一边的。尤其是那个人在四十多年前就已经选择了留下了证据的举动，而并不是去毁掉它。他不知道自己后来会遇到一个巩义卖烧饼的，但是他做了他该做的事情。现在，老赵要做他该做的事情了。

他把矿泉水瓶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瓶子已经空了，而他却是忘记了。他把那瓶子放回到了小桌板上，转头看向了窗外。田野还在向后倒退，但速度似乎是已经慢下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广播里传来了乘务员的声音：“前方到站——华京西站。”

老赵站了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来了帆布包，背好，往车门的方向走去。车厢的连接处有风灌了进来，带着北方冬天独有的干燥和冷冽，刮在脸上微微地发疼。

车减速了，窗外的站台灯亮了起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华京西站的站台上被照得通明，就像是一整个白昼铺在了地上等着他。而他则是站在了车门的后面，握紧了帆布包的带子。包里的那盏煤油灯隔着帆布硌着他的腰，就像是一个人在他的身后轻轻地推了他一把。

车门打开的瞬间，冷风扑面而来。他迈出车厢，踩在华京西站的水泥站台上。他的脚下是踏踏实实的，但他却是觉得整个人就像是踩在了棉花上——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他终于到了。

九年的准备，二十多章的铺垫，三个多小时的车程，把他从一个巩义街头的烧饼摊，送到了华京西站的站台上。

他顺着人流缓缓地往出站口走着。远远地，他看见出站口外面的栏杆旁边站着一个人——个子不高，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双手插在了口袋里，正往出站的人群里张望着。那是陆一鸣。

陆一鸣也看见了他。他没有挥手，没有喊，仅仅就只是点了点头。

老赵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在涌动的人流中对视了一秒。然后，老赵加快脚步，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帆布包里的煤油灯随着他的步伐一下又一下的地硌着他的腰，就像是一声接着一声的不紧不慢的鼓点。

华京到了。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二十三章完）】

笔者注

写完了这一章的时候，我在电脑前坐了好一会儿。老赵终于到达了华京。从第一章的他在巩义街头揉面开始，到现在他站在北京西站的站台上，这条路走了二十三章。中巴车上的那两个聊玉米价格的河南妇女，而在我写她们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则是我老家的亲戚们——她们说话就是那样的，嗓门大，语速快，聊的都是实实在在的日子。老赵听着那些乡音，知道再过几个小时就听不到了，他没有说舍不得，但我却是知道他一定听得很认真。还有那个路人，他的手机里传出来了老赵自己名字的时刻——我写这些的时候，我自己都替老赵捏了一把汗。你想想，你坐在高铁上，旁边的一个陌生人外放看的视频，尤其是视频里讲的竟然是你自己。这种的感觉，我不知道该怎么来形容，但我却是觉得老赵那一刻的心情应该是非常复杂的——不仅是有点意外，而且还是有点欣慰，特别是还有点“原来已经有人知道我了”的不真实感。亲爱的读者朋友们，你们有没有过类似的经历？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场合，忽然听到别人提起你的名字？评论区里咱聊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