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十四章 配合调查?可以,拿文件来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也正是摊子最忙的时候。老赵刚把一锅饼翻好面,余光就瞥见了街对面停下来的一辆黑色的小轿车。那并不是上次的那辆奥迪,而是一辆本地牌照的大众,灰色的,是一种很不扎眼的那种。车门打开并下来了两个人,都穿着深色的夹克,一个高一个矮,步子既不快也不慢地穿过了马路,停在了摊子的面前。
老赵看到那辆车停过来的时候,手里的火钳没有停,但他的心里已经“咯噔”了一下——又来了一拨。封号之后他就知道,阿尔忒弥斯基金会的人不会只出一张牌。查摊子没查出问题,他们就封号;封号却是没有能够封住人心,于是他们就得换个路子继续的搞。他极其快速地扫了一眼那两个人的衣着——深色夹克,没有肩章,没有臂章,既不是公安,也不是市场的监管。他的心里有了数,手上的活儿并没有停下来,但他的脑子里已经把接下来的可能要说的话过了一遍。
高个子开口了,嗓门虽然不大,但却是咬字非常的清楚:“赵德厚?我们是省文化市场综合执法支队的,接到了举报,说你在网络上散布了关于文物来源的不实的信息,扰乱了文化市场的秩序。请你跟我们回一趟郑州,配合调查。”
老赵手里的火钳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的抬头,而是先把那个饼翻好,贴稳在炉膛壁上,然后他才把火钳放回到了炉膛的边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这才直起身来看了那个高个子一眼。
“举报?谁举报的?”他的语调极其的平淡,甚至还带着一点点的迷惑。
“举报人的信息,按规定需要保密,我们不能透露。”
“哦,”
老赵点了点头,语气再一次的不紧不慢的说道,“那举报材料能给我看一下吗?”
那高个子愣了一下:“材料在单位,你先跟我们回去再说。”
老赵并没有接他的话头。他只是弯腰从案板上揪下来了一块面,在手里揉了两下,这才开口继续地说道:“也就是说,你们没有文件,而且也没有书面的通知,什么都没有,就凭着你说的一句话,就想要让我跟着你们走?”
那个高个子皱了一下眉,语气中带了一点点的不耐烦的气息:“赵德厚,我们这是依法执行公务。你不配合的话,我们可以申请强制措施。”
老赵听到了这句话,忽然就笑了出来。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地一勾,但他的眼睛里却是没有丝毫的半点的笑意。“依法执行公务?好,那你告诉我——哪个法?哪一条?什么依据让你们觉得我在网上说的那些东西叫‘不实信息’?”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是那么的清清楚楚。他一边说,一边伸出了他的左手,一根一根地掰着手指头数着说道:“我手里有英军1900年的家信原件扫描件,有圣索伦拍卖行1932年的拍卖目录原件,有圣索伦公国1932年的入藏登记簿复印件。你们口中所说的,我的不实——那你们的证据呢?拿出来让我看看。”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提高音量,没有拍桌子瞪眼,就像是在跟邻居唠嗑一样平铺直叙。但正是这种“不急不躁”的语气,让对面的那个高个子的脸色却是一阵青一阵白的——他显然是根本就没有能够料到,一个街边卖烧饼的,能够把话说得这么的滴水不漏。
高个子的嘴张了一下,还想着要说点什么,被旁边的矮个子拉了一下袖子。那矮个子则是往前站了半步,语气也比那高个子软了一些:“赵老师,我们也是按流程办事。有人举报,我们就得出面了解一下情况。你要是觉得举报不实,可以跟我们回去做个说明,我们核实清楚了,自然也就结案了。”
老赵看着那个矮个子,眼神敏锐地注意到了他说话的时候,右手的手指在夹克的侧缝上轻轻地搓了两下——那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小动作,就像是在说软话的时候,总是要找个东西捏一捏才能把话说的更加的顺溜。于是,老赵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个人不是坏人,就是个跑腿的。但是跑腿的,也得要讲规矩啊。
“你们从郑州过来的?”
“对。”
“从郑州到巩义,开车一个小时。”老赵顿了一下,“你们一大早就老远的跑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说‘有人举报了你’?而那个举报人是谁,你们又不能说。举报的内容是什么,你们也是同样的不能说。文件也不给我看,依据你也念不出来——那你们来了干什么?就是来通知我一声:有人想要搞我,你们只是个跑腿的?”
这话说得,听起来是不轻不重的,但每个字却又是个个都像钉子一样的,实实在在的扎在了那个高个子的脸上。
那高个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赵德厚,你注意你的态度!”
“我态度好着呢。”
老赵又低下头去揉面了,语气依然还是不紧不慢的,“我在这儿揉了三年的面,卖给街坊邻居两块钱一个,既没有偷税,也没有漏税,更是没有掺假。你们说我‘散布不实信息’,那你们可以去查一下,我发的那些证据——哪一条是假的?圣索伦拍卖行的原档是假的?还是圣索伦公国自己登记簿上的日期是假的?”
他抬起头来,看着那个高个子,又补充了一句说道:“你们查完了再来找我。我天天都是在这儿,跑不了。”
说完了这句话之后,他弯腰从炉膛里夹出来了一个烧饼,咬了一口,烫得他是直吸气但却是没有松口。面前的这两个没有穿制服的人,站在他的面前,一个脸红,一个脸白,就跟两根钉在地上的木桩子似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