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委机要档案局的地下死档库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东江市的早晨,干冷的风往人脖子里直灌。我和李敬之两个人身上全是十几年前的陈年灰尘味儿,活像刚从古墓里爬出来的倒斗贼。
可我一点都感觉不到冷,怀里紧紧抱着那份装着杜立人档案的密码箱,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打鼓一样。
“敬之,开快点,直接回纪委大楼!”我坐在副驾驶上,揉了把脸,强打起精神。
“主任,您一夜没合眼了,要不您在车上眯会儿?到了我叫您。”李敬之双手握着方向盘,踩了一脚油门。
“睡不着。”
我摸出一根烟点上,降下一点车窗,“我爸当年留下的这条线,埋了快二十年。我现在只要一闭眼,就是我爸和这个杜立人的影子。这事儿不查个水落石出,我咽不下这口气。”
半小时后,车子在省纪委北楼门前一个急刹停住。
我拎着箱子大步流星地冲进三楼办公室。赵勇和苏晴已经在里头等着了,桌上摆着几份刚买来的包子豆浆。
“哥,找着了?!”赵勇一看我手里提着的箱子,眼睛立马亮了,赶紧迎上来。
我把箱子往红木办公桌上一放,“咔哒”一声拨开密码锁,把杜立人的那份死亡档案抽了出来。
“苏晴。”我没废话,直接安排任务,“马上用加密专线,给省公安厅法医鉴定中心的老吴打电话。就说我沈明远请他喝早茶,有十万火急的命案请他长眼,让他带上最好的放大设备,立刻来我办公室!”
“老吴?那个脾气又臭又硬的吴法医?”苏晴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墙上的表,“沈主任,这才早上七点,老吴昨天刚做完一台尸检,这会儿估计还没起呢。”
“没起就去他家砸门!”我一拍桌子,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告诉他,这案子牵扯到副省级,要是耽误了,我扒了他的白大褂!快去!”
“哎,好嘞!”苏晴不敢耽搁,抓起电话就往外走。
赵勇凑过来,递给我一杯热豆浆:“哥,先喝口热乎的。这档案上到底写啥了,让你急成这样?”
我没接豆浆,指着桌上的死亡鉴定书复印件。
“九四年八月十五日,杜立人死在城南开发区的废弃水塔旁边。县医院给出的死因是‘突发性心肌梗死’。”我冷笑了一声,“巧不巧?不到一年之后,我爸在盘山公路上也‘意外’了。”
赵勇抓了抓头皮:“突发心脏病?这看着挺正常啊,法医能看出啥花样来?”
“这也就是我叫老吴来的原因。”李敬之在旁边推了推眼镜,接过了话茬,“九十年代初,下头县城医院的法医水平有限,很多时候连解剖都不做,看一眼尸表没明显外伤,家属又没意见,就直接按病故处理了。如果这真的是一场杀人灭口,陈鸿远他们肯定在尸体上动了手脚。”
不到四十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皱巴巴便衣的老头子,拎着个沉甸甸的铝合金勘察箱走了进来。这人就是省厅的法医一把刀,吴建明。
“沈明远,你小子现在出息了啊!”老吴一进门就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大清早扰人清梦,还敢拿扒我的白大褂吓唬我?我告诉你,今天这案子要是没意思,我跟你没完!”
“吴叔,哪能啊,我是真遇到过不去的坎儿了,这整个东江省,除了您这双毒眼,别人我信不过。”
我赶紧迎上去,赔着笑脸接过他手里的箱子,把他请到办公桌前。
“少给我灌迷魂汤。东西呢?拿来我看看。”老吴拉过椅子坐下,从兜里掏出老花镜戴上。
我小心翼翼地把杜立人的原始档案递过去。里面不仅有死亡证明,还有当年县公安局刑警队在现场拍的几张黑白尸表照片。因为年头久了,照片已经有些泛黄发脆。
老吴一看到是九四年的旧档,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没说话,打开自己带来的铝合金箱子,拿出一个高倍数的带灯放大镜,凑到那些照片上,一寸一寸地看了起来。
办公室里安静得出奇,连赵勇都屏住了呼吸,生怕喘气声大了影响老吴。
看了足足有十分钟,老吴才把放大镜放下,揉了揉眼睛。
“吴叔,看出来什么门道没?”我忍不住轻声问。
老吴端起桌上的豆浆喝了一口,冷哼了一声:“青云县当年的那帮法医,简直就是一群草包!你看这份尸检报告,写着‘面部紫绀,双手指甲呈青紫色,瞳孔散大’,就凭这几点,再结合死者生前有轻微的高血压病史,就直接定性为急性心梗?扯淡!”
“那是怎么死的?”赵勇急切地追问。
老吴没答话,重新拿起放大镜,指着其中一张拍摄死者上半身的黑白照片。
“你们过来看。”
我和李敬之、赵勇赶紧凑了过去。
“看这儿。”老吴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头,点在照片上死者左胸口、靠近心脏的一个极其微小的地方,“第四肋间隙。这地方有一块颜色比周围稍微深一点的斑点。因为是黑白照片,当时县里的警察估计以为是尸斑或者蚊虫叮咬。”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小黑点,心跳开始加速:“吴叔,您的意思是……”
“这不是尸斑。”
老吴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老刑警特有的锋利。
“你看这斑点的周围,有轻微的皮下组织隆起和点状出血。这是典型的注射针孔痕迹!”
“注射针孔?!”李敬之失声叫了出来。
“对。”老吴把照片拍在桌子上,声音沉得像一块铁,“有人在死者毫无防备,或者是被强行控制的情况下,用极细的针头,直接穿透了他的胸壁,把药剂推进了心肌里!”
我感觉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凉风。
“吴叔,推的是什么药?能查出来吗?”
“不用查,能造成瞬间心搏骤停、死状又和心梗一模一样的,最常见的就是高浓度的氯化钾,或者是过量的肾上腺素。”老吴摘下老花镜,冷冷地说,“这种杀人手法非常专业,一般的小混混根本想不到。九十年代的县城,没有毒物化验设备,凶手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伪造猝死现场!”
轰!
老吴的这几句话,直接把二十年前的那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不是猝死!是他杀!
杜立人,我爸当年的副手,一个活生生的农经委干部,就这么被人在废弃水塔旁边,活生生地打了一针毒药,伪装成了心脏病发作!
“这帮畜生!”
赵勇一拳狠狠地砸在墙上,眼珠子都红了,“这绝对是周鹤年手底下的那帮黑社会干的脏活!他们连国家的干部都敢下死手!”
“吴叔。”我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心头的翻江倒海,看着老吴。
“这份九四年的老照片和尸检报告,如果拿到法庭上,您能作为专家证人,出具翻案的法医鉴定意见书吗?”
老吴站起身,一边收拾手里的放大镜,一边看着我。
“沈明远,我干了一辈子法医,只认死人身上的证据。”
他把铝合金箱子“啪”的一声扣上。
“只要你敢立案,我就敢在鉴定书上签字盖章!把‘心肌注射,致人死亡’这八个字,给你钉得死死的!”
“谢谢吴叔!”我感激地冲他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