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里喃喃地念着上面的字,每念一个字,他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足足过了半分钟。
“志远……你们抓了志远……”
陈鸿远突然像头发疯的野兽一样,猛地抬起头,冲着我声嘶力竭地吼了起来。
“他还是个孩子啊!他什么都不懂!你们有什么冲着我来,抓他干什么!!”
他吼得太用力,一口气没喘匀,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连眼泪都咳出来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怜悯。
“孩子?三十多岁的海归少爷,拿假护照跑路,亲手签下六千八百万的洗钱合同。这叫什么都不懂?”
我冷冷地看着他,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
“陈鸿远,你也知道心疼儿子啊。”
我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他病号服的领子,逼视着他的眼睛。
“你儿子是命,别人的儿子就不是命吗?!”
我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往外蹦字。
“九五年,我爸在盘山公路上被你们的泥头车碾死的时候,我才十几岁!我在家里等了我爸整整一个晚上,等来的只有一口血肉模糊的棺材!你那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也是个孩子?!”
“青松乡那些下岗工人,连给孩子交学费的钱都被你剥削干净了,大冬天的去菜市场捡烂菜叶子吃。你那时候,怎么不可怜可怜他们的孩子?!”
我狠狠地松开手,把他甩回病床上。
“现在轮到你自己的儿子进去了,你知道痛了?你知道哭了?”
我指着他的鼻子,大声怒喝。
“这叫报应!”
陈鸿远瘫在病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手里的那张复印件掉在了地上。
这个在东江省呼风唤雨了三十年的老狐狸,这个哪怕五十亿家产被查封都没掉一滴眼泪的铁石心肠的老贪官。
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崩溃了。
“呃……啊……”
他双手捂着脸,喉咙里发出一阵凄厉的悲鸣。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失声痛哭。
他哭得浑身抽搐,像是一棵被连根拔起、迅速枯萎的老树。他所有的尊严、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伪装,在儿子落网的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他知道,他处心积虑保全的血脉,他转移到海外的那一点四个亿的香火钱,全完了。陈家,彻底绝后了。
病房里回荡着他绝望的哭嚎声。
李敬之站在我身后,看着这一幕,眼神里也没有半点同情。这就是党纪国法,你种下什么恶因,今天就得吃什么恶果。
哭了足足有十分钟。
陈鸿远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放下手,露出那张泪流满面、苍老了十岁的脸。
他看着我,眼神里突然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那是一种走投无路后的癫狂,也是一种想要做最后交易的死命挣扎。
“沈明远……”
他大口喘着气,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挣扎着从病床上坐直了身子。
“我知道……我输了。我全输了。”
他看着我,声音沙哑得像个破旧的风箱,但语气却出奇地冷静了下来。
“那六千八百万……还有那一点四个亿,志远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是我!是我逼他签字的!印章也是我让人刻的!”
我眉头一皱,冷眼看着他:“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字是他签的,钱是他的账户走的,铁证如山。”
“不!”
陈鸿远猛地提高嗓门,死死地盯着我,抛出了他最后的底牌。
“这是替罪羊!他是我抛出来的替罪羊!”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一字一顿,带着一种绝望的霸气。
“我陈鸿远还在!”
“你们不是要查那五十二个亿吗?你们不是要定我的死罪吗?行!”
他咬着牙,眼底满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只要你们把志远放了,让他回加拿大。我儿子身上所有的事,我全担了!”
“不管是买凶杀你父亲,还是转移国有资产。只要你们拿出一份口供,我马上签字画押!我配合你们所有的工作,我让你们专班风风光光地结案!”
听着他这番所谓的“慈父”宣言。
我简直想笑。
到了这个时候,他竟然还以为法律是他手里可以随便交换的筹码。他竟然还想用自己的命,去换他儿子的平安。
“陈鸿远,你脑子病糊涂了吧?”
我走过去,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张被他揉皱的立案通知书复印件,轻轻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你以为这是在菜市场买菜呢?还能讨价还价?”
我把复印件重新放在他的床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签不签字,你的罪证都已经钉死在墙上了。你儿子涉嫌洗钱,那也是他自己走错的路。”
我转过身,大步朝着病房门口走去。
就在我即将拉开房门的那一刻,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
“你刚才说,你儿子的事你担?”
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嘲讽。
“可惜啊。”
“你现在,已经无能为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