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平远转过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夹克外套,一边穿一边说道:“纪委的刀,不光能杀人,也得能救人。破局之后,必有立心。你今天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沈明远,才算真正穿稳了这身制服。”
“邓主任,那这报告……”我有些激动。
“拿上东西,跟我走。”邓平远拉开门,大步往外走。
“去哪儿?”
“去省委大院!见李书记!”邓平远头也不回地说道,“这种破天荒的事,我一个专班主任批不了,得东江省的一把手点头才行!”
半个小时后。
省委主楼,书记办公室。
东江省委书记李建国,是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领导。此刻,他正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看我写的那份决议草案。
我和邓平远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
李书记看得很慢,很仔细。有时候还会停下来,重新看一遍某几组数据。
终于,他摘下了眼镜,揉了揉眉心。
“小沈同志啊。”李书记抬起头,看着我,语气十分温和。
“李书记,我在。”我赶紧站直了身子。
“你这份草案,写得很扎实。数据清晰,基金的监管流程也设计得很严密。”李书记叹了口气,指着桌子上的文件,“但是你要知道,把追缴回来的几十亿国资直接转化为民生保障基金,在咱们省里没有先例啊。”
“李书记!”
我急了,往前走了一步。
“没有先例,咱们就开这个先例!当年陈鸿远伙同刘建国,用‘转信访办处理’这五个字,活生生压下了三十七封实名举报信。他们胆大包天地钻制度的空子,把老百姓往绝路上逼!”
我红着眼睛,声音有些哽咽,但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现在,咱们把钱追回来了。如果我们因为‘没有先例’,就让那些当年受苦的老职工继续等下去,那咱们和陈鸿远有什么区别?老百姓心里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贪官抓了,钱还是没落到他们头上!”
“李书记,这笔钱,是青松乡一千七百户下岗工人的买命钱!是东江省几万名老国企职工的救命钱啊!”
李建国书记静静地看着我。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偌大的省委大院,还有更远处东江市的车水马龙。
“是啊……买命钱,救命钱。”
李书记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转过身,眼神变得无比坚毅。
“我们党的宗旨,就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如果我们连老百姓的救命钱都要按部就班地走漫长的程序,那还要我们这些干部干什么?”
他大步走回办公桌前,从笔筒里拔出一支红色的签字笔。
李书记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在那份决议草案的封面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特批!”
他写下这两个大字,然后转过头看着邓平远和我。
“老邓,小沈。你们专班放手去查,放手去抓。至于这个‘兜底保障基金’,我亲自向上面打报告申请!省财政厅今天下午就牵头成立专项筹备组,只要专班把钱追缴到位,立刻打入基金账户,专款专用!”
李书记走到我面前,紧紧地握住我的手。
“小沈,你替东江省的老百姓,办了一件大好事。你把东江省丢掉的民心,又给立起来了!”
从省委大院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
我手里拿着那份签着“特批”两个大字的复印件,感觉它比我以往拿到的任何一份罪证都要沉重,却又无比温暖。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再只是那个满脑子只有复仇的纪检干事了。
那些在青松乡破败厂房里苦苦煎熬的老少爷们儿,终于有救了。
“呼——”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看着身边的邓平远,“邓主任,谢谢您。要不是您带我来,这事儿成不了。”
邓平远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我,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谢我干什么,这是你自己的格局挣来的。”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顺手递给我一根烟。
“不过小沈啊,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东江能源是垮了,基金也立起来了。但陈鸿远在干休所的别墅里,还在做着死扛到底的春秋大梦呢。”
我点燃烟,抽了一口,眼神重新变得冷酷起来。
“他扛不了多久了。所有的外围都被剪除了,他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只要咱们拿到最核心的人证,他那张高血压的病床,就是他的末路。”
我看着邓平远,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
“邓主任,张鸿宇那边,有动静了吗?”
张鸿宇,陈鸿远的小舅子,九八年那笔改制资金的直接代持人。如果他肯开口做污点证人,陈鸿远在会议纪要上耍的那些赖,就全成了废纸。
邓平远深吸了一口烟,看着远处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凌厉的冷笑。
“我正要跟你说这事。”
邓平远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绝杀的快意。
“你刚成立的这个基金,给了他致命一击。张鸿宇知道大势已去,他怕刘铮在里面把事全推到他头上,更怕陈鸿远在外面买凶杀人灭他的口。”
邓平远转过头,看着我。
“小沈,准备好审讯室。”
“基金成立挂牌的那天,也就是明天早上八点。”
“张鸿宇,要到省纪委投案自首了。”
邓平远扔掉手里的烟头,用皮鞋狠狠地碾灭。
“陈鸿远的最后一道屏障,要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