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一·公元190年·太行山——】**** 曹操得样
王大富带着十张权馨弩机的样品回到许都，一路上都将样品放在马车的最里面，用棉被裹着，棉被外面又裹了一层油布，油布外面还绑了麻绳，生怕磕着碰着
他从邺城出发的时候，还在样品周围塞了半车干草，干草里混着黄豆和麦麸，万一遇到劫道的山匪，从外面看就是一车粮食，不会有人注意到棉被里的弩机，这种伪装是曹操的情报人员教他的，粮食车在官道上走，连关卡都不查
一路上他几乎没有睡觉，白天赶车的时候每过一个岔路口就回头看一眼样品的包裹有没有松动，晚上停车歇脚的时候把样品搬到自己的帐篷里，放在枕头旁边，连上厕所都带着，像是一个抱着新生儿的母亲，生怕这十张弩机像孩子一样被人偷走。
到了许都，他直接抱着样品冲进去见曹操，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那种笑不是做成生意的满足感，而是完成任务的亢奋，像是猎人把猎物拖回了营地，脸上每一道褶子都在发光丞相，属下不负所托，拿到了权馨弩机的样品，还订了十张，半年后就能拿到货，另外阿福说图纸的事半个月内给回信。
曹操正在和马钧讨论改良投石车的事，听见王大富回来了，赶紧让他把样品拿过来，王大富把棉被和油布一层一层地揭开，像是在剥一个极其珍贵的蛋，最后一层棉被掀开的时候，弩机的铜色机身在油灯的光下闪了一下，那种闪不是普通的铜器反射的暗光，而是合金特有的光泽
亮而不刺眼，像是银子掺了铜，又像是铜掺了什么不知道的金属，总之不是这个时代常见的任何一种铜铁的光泽。
马钧凑过来，拿过一张弩机，翻来覆去地看，他看东西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不是用眼睛扫，而是用手摸，他的手指像是有自己的眼睛，指腹划过弩机的每一个部件，从弩臂到弩机，从扳机到弦，每一个凹槽、每一个接缝、每一个铆钉的位置都摸了一遍，他的手指在弩臂上停了很久，指腹按着弩臂的表面，那种手感不像铁
铁摸起来是硬的，冷冰冰的硬，按下去没有任何弹性，但这个弩臂按下去有一丁点回弹，像是里面有什么结构在吸收力量，然后又弹回来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最后停在了弩机核心的齿轮部位，那个齿轮太小了，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是咬合的角度精确得让人头皮发麻，齿轮和齿轮之间的缝隙不到一根头发丝的宽度，这种精度，马钧做了二十年器械，从来没见过，更没做出来过。
曹操看见马钧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那种咯噔不是害怕，是警觉
马钧是他手下最厉害的器械师，改良了投石车、改进了织机、造出了指南车，这个人的手比脑子还聪明，什么机械到他手里都能被拆解、理解、改进，但是现在马钧的表情不是我能改进这个，而是我无法理解这个，这种表情在马钧的脸上极其罕见
德衡，怎么样？能不能仿出来？
马钧抬起头，脸上满是震惊，那种震惊不是看到好东西的惊喜，而是看到超出认知范围的东西时的茫然，像是有人告诉他天上有一颗星星是用玻璃做的，他不知道该信还是该笑
手里的弩机都差点掉在地上丞相，这个弩机的设计，完全超出了我们的认知，你看这个螺纹，还有这个齿轮的结构，我们根本刻不出来，螺纹的间距比我们的标准小了三倍，齿轮的咬合角度我计算过了，是精确到零点五度的，我们的工匠能做到的最好精度是三度
差了六倍
而且这个弩臂的材质，好像是一种新的合金，比我们现在的铁硬三倍，还不容易断，我按了一下弩臂的表面，有回弹，这说明弩臂内部有某种吸收冲击力的结构，我们现在的弩臂是实心木条，没有这种功能。
曹操的脸色沉了下来，伸手接过弩机，试着拉了拉弦
弦拉起来很顺滑，没有普通弩机那种涩涩的阻力感，像是弦在弩臂的轨道上滑行，而不是被硬拽着走，而且扳机很灵活，一扣就响，没有那种需要用力扣到底才能触发的涩感，整个弩机的手感像一个精密的机械，而不是一件粗笨的武器
你马上组织人手，给我研究这个弩机，三个月内，我要仿出一百张，本相要装备给虎豹骑，虎豹骑有了这种弩机，骑兵冲锋的时候先射一轮弩箭，三百步穿甲，对面还没冲到我们面前就倒了一半。
马钧领了命，抱着弩机就往自己的器械坊跑，跑的时候脚步急促得像是在追赶什么，他不是在追赶时间，是在追赶自己的好奇心
这个弩机里有他不懂的东西，而马钧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他这辈子改良了那么多器械，靠的就是我一定要弄懂的执念，但这一次，他隐隐觉得，这个东西可能超出了他能弄懂的范围。
****【幕二·公元190年·太行山——】**** 拆解碰壁
马钧的器械坊里，煤油灯从晚上点到天亮，五个工匠跟着他一起拆解弩机，煤油灯的火苗在夜里跳了无数次，跳的时候映着五个工匠疲惫的脸，油污从手指蹭到额头，又从额头蹭到下巴，每个人的脸都像是从煤堆里钻出来的
拆弩机的第一步很顺利，弩臂、弩机外壳、弦，这些大部件都能拆下来，拆的时候马钧在每个部件上用朱砂写了编号，一号弩臂、二号外壳、三号弦，拆下来的部件整整齐齐地排在案上，像是一副被解剖的人体骨骼，每一块骨头都标了名字和位置，等待重新组装
但是拆到核心的齿轮和螺纹部件的时候，所有人都傻了，那些螺纹的精度，比他们平时做的要高十倍不止，马钧拿起一个铜螺丝对着煤油灯看，螺纹的纹路在灯光下像是极细的波浪线，一圈一圈地绕在螺丝上，每圈的间距完全一致，没有一丝偏差，这种一致性不是人手能做到的
人手刻螺纹，每一圈的间距都会有微小的差别，差别大到肉眼能看到，但这个螺丝上的螺纹，肉眼根本看不到差别，像是用什么机器一次成型刻出来的，而不是工匠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齿轮的咬合度更让他们绝望，两个齿轮咬在一起的时候，缝隙不到一根头发丝的宽度，马钧试着用一根头发去塞缝隙，头发丝卡在缝隙里进不去也出不来，他拔出来的时候头发丝被齿轮的边缘切断了，断成两截
这种咬合精度意味着齿轮转动的时候几乎没有摩擦损耗，几乎不会有间隙误差，弩机射击的精确度就来源于这种咬合，每一个齿轮转动精确到零点五度，扳机触发的时机精确到一根头发丝的差距，这种精确度是这个时代的工匠用锤子和凿子永远做不到的。
他们试了十几次，刻出来的螺纹要么太松
螺丝拧进去晃晃荡荡，齿轮咬合的时候有一指宽的缝隙，射击的时候扳机触发时机误差超过半寸，弩箭射出去的落点误差超过十步；要么太紧
螺丝拧进去卡得死死的，齿轮咬合的时候摩擦力太大，转不动，扳机扣了三次才触发一次，弩箭的射程直接减了一半
马钧拿着刻坏的三个铜螺丝，坐在地上，头发都被他抓乱了，脸上的油污混着汗水往下流，流过颧骨的时候在油灯的光下闪成一道泥痕
这到底是怎么造出来的？我们的螺纹都刻不出来，更别说其他的部件了，螺纹是基础，没有螺纹，齿轮装不上去，扳机装不上去，弩机根本组装不起来，就像盖房子没有砖
你们让我盖房子，但是连砖都做不出来。
旁边的小工匠怯生生地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嗡嗡马师傅，要不要把弩机拆碎了看看里面的结构？说不定里面还有什么我们没发现的机关。
马钧摇了摇头，他试过了，核心的部件是用销钉铆死的，销钉不是普通的铁钉，是一种他没见过的材质
比铁硬、比铜亮，钉头被锤平之后和部件的表面完全融合在一起，看不出钉子的痕迹，像是从内部生长出来的连接点，而不是从外部钉进去的钉子
他试着用錾子錾开一个销钉，錾子的刃口在销钉上滑了一下，没錾进去，倒是把錾子的刃口崩了一个角，这种材质的硬度，比他所有的工具都硬，他没办法拆开这些部件，强行拆的话，整个弩机就废了，废了就再也没有样品可以参考了
曹操第二天来器械坊看进度，看见满地的废铜烂铁，还有马钧颓丧的脸，那满地的废铜烂铁是他们刻坏的螺纹和齿轮，每一个都标注了失败的原因
像是一份失败的病历，记录了十几次手术全部失败的过程
曹操的脸色更难看了，那种难看不是生气，而是不甘心，他曹操这辈子打过无数仗，每次遇到不可能的困境都能找到突破口，但这一次他面对的不是人的困境，而是技术的困境，人可以打败、可以收买、可以欺骗，但技术不会
技术就是技术，你做不到就做不到，没有任何花巧可以绕过去
三天了，一点进展都没有？
马钧跪在地上，头都磕破了，额头上的血和油污混在一起，在灯下看起来像是一道黑色的伤疤
丞相恕罪，这个弩机的核心技术，我们根本仿不出来，那些螺纹和齿轮，我们做不到那么高的精度，就算勉强做出来，也用不了几次就会断，我们的铜质不够硬，铁质不够韧，螺纹和齿轮的材质和精度都需要一种我们不知道的工艺来制造，不是我们手不巧，是我们的工具和材质根本达不到那个水平。
曹操气的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煤油灯都晃了晃，灯里的油溅出来几滴，落在案上发出嗤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烧焦了
废物！都是废物！安权那小子，到底用了什么妖法？他的工匠能造出来，我的工匠造不出来？难道他的人是神仙？
马钧低着头，没有反驳，因为他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安权的工匠到底是神仙还是凡人？如果是凡人，为什么能做到他们做不到的事？如果是神仙，那他就更没指望了，凡人怎么和神仙比？
器械坊里的煤油灯又跳了一下，火苗映着马钧跪在地上的影子，影子很长，从案前一直拖到门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住了一样，拉住他的不是曹操的怒气，而是他自己心里的不甘
他马钧做了二十年器械，改良了那么多东西，从来没遇到过仿不出来的机械，这次遇到的不是一个机械，而是一扇门，门后面是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世界，他站在门前，找不到钥匙，也没有力气砸开。
****【幕三·公元190年·太行山——】**** 安权布局
太行山基地的议事厅里，安权正看着贾诩送来的情报，说曹操那边正在组织人仿弩机，已经折腾了三天，一点进展都没有
情报是阿福通过商号的秘密渠道送来的，用了一种安权设计的加密方式，表面看是一封普通的商业信函，写的是本月蜀锦到货五十匹、盐铁涨价两成之类的商业信息，但实际上每个数字都对应一个加密字符，用安权设计的密码表翻译出来，就是曹操器械坊拆解弩机三日、螺纹齿轮无法仿制、核心部件铆死无法拆解
安权看完情报，笑得直拍桌子，拍桌子的力度比上次还大，案上的茶盏这次不是晃了，是直接翻了，茶水泼了一案，他也不在意，伸手把茶盏扶起来，继续笑
手里拿着刚画好的新的弩机图纸，上面把弩机分成了十二个模块，每个模块都用不同颜色的墨标注，红色的是核心模块，蓝色的是辅助模块，黑色的是通用模块
核心的三个模块（齿轮、螺纹、弩臂合金）是基地自己生产，在基地最深层的三号车间里制造，三号车间有独立的铁炉、独立的模具、独立的工匠团队，这些工匠从太行山的村民里选出来，经过三个月的培训之后只做一个模块，一辈子只做齿轮，或者一辈子只做螺纹，或者一辈子只做弩臂合金
他们不知道其他模块怎么做，不知道完整的弩机怎么组装，只知道自己的那一个模块，这样即使有人叛逃或者被俘虏，泄露的也只是三分之一的秘密，而不是全部
外面的商号卖的弩机，只装非核心的九个模块，九个模块的工艺水平是这个时代的工匠能做到的精度，即使被仿制了也不影响核心竞争力，而核心模块每三个月升级一次，升级的内容包括齿轮咬合角度的微调、螺纹间距的优化、弩臂合金配方的改动
就算别人拿到成品，也仿不出来核心部件，因为他们拿到的是三个月前的版本，而三个月后核心部件已经升级了，仿制出来的东西和最新版本差了一代。
安权把图纸递给贾诩，图纸上的十二个模块画得极其清晰，每个模块的边界线用红蓝黑三种颜色标注，模块之间的连接点用箭头标示，箭头旁边写着连接方式
铆接、螺纹连接、销钉连接
核心模块和辅助模块之间的连接全部用铆接，铆死之后不可拆卸，辅助模块和通用模块之间的连接用螺纹连接，可以拆卸更换，通用模块之间用销钉连接，最简单的连接方式，方便维护和修理
你看，我这个分模块战略怎么样？核心部件我们自己造，外面的只能拿到组装好的成品，而且没有核心部件，就算他们把弩机拆烂了，也仿不出来
以后我们的武器，都按这个思路来，分模块生产，核心部件牢牢攥在自己手里，非核心部件可以卖给外面，赚他们的钱，但是永远不卖核心部件，永远不泄露核心工艺，让他们花十年仿制非核心的九个模块，仿完了发现核心的三个模块还是做不到
白费十年工夫。
贾诩接过图纸，仔细看了半天，他的眼睛从红色模块扫到蓝色模块再扫到黑色模块，每一个标注、每一个箭头、每一个连接方式都看了一遍，然后又从头再看一遍，看了三遍之后眼睛越来越亮
那种亮不是看到好东西的惊喜，而是看到天才之作时的震撼，他贾诩这辈子算过无数计谋，杀过无数人，但没有见过一个人把这件事做得这么系统、这么精密、这么滴水不漏
分模块不是简单的拆分，而是把秘密变成了一座迷宫，迷宫有十二条路，每条路都通往不同的方向，只有知道完整地图的人才能走到终点，而每一个工匠只知道其中一条路，即使所有工匠都被俘虏了，俘虏的人也拼不出完整的地图
主公这个思路，简直是神来之笔，曹操就算拿到一万张弩机，也仿不出来，因为没有核心部件，他们的弩机坏了，还得来找我们买，而且核心部件每三个月升级一次，他们仿出来的东西永远落后一代
这不只是技术壁垒，这是商业壁垒加军事壁垒，三壁垒合一，曹操的人进了迷宫，一辈子都走不出来。
安权靠在椅背上，指尖敲着案面，敲出的节奏和贾诩之前敲的完全一样
咚、咚、咚咚咚
像是两个人在用鼓声对话
让他们研究去吧
等他们研究出来
我们又升级了
反正我们的技术迭代速度，比他们快十倍
等他们好不容易仿出第一代，我们已经出第五代了
到时候他们的仿品射程两百步，我们的弩机射程四百步，拿仿品来和正品打，他们的弩箭还没飞到我们面前，我们的弩箭已经穿了他们的甲。
外面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安权的脸上，深秋的阳光不热但亮，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眼底的笃定照得更明显
那种笃定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能有的笃定，这个时代的人笃定是因为信仰、因为经验、因为直觉，而安权的笃定是因为知识，两千年后的知识告诉他，技术迭代的速度决定了竞争的胜负，跑得快的人永远赢，跑得慢的人永远追，追的人永远落后一代，落后一代就是落后一切
他来自两千年后，当然知道技术封锁的重要性，这个时代的人，根本玩不过他，他们还在用锤子和凿子做螺纹的时候，他在用模具批量生产；他们还在用肉眼测精度的时候，他在用计算公式精确到零点五度；他们还在用实心木条做弩臂的时候，他在用合金做有内部回弹结构的弩臂
这不是同一个时代的竞争，这是两千年前的手工业和两千年后的制造业之间的竞争，胜负从一开始就已经决定了。
贾诩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图纸又看了一遍，这次他看的不是模块的划分，而是连接的方式
铆接、螺纹连接、销钉连接
三种连接方式把核心模块牢牢锁在弩机内部，拆不开、仿不了、换不掉，除非你有和安权一样的工具和材质，否则你连一个铆钉都拆不出来
主公，我还有一计，配合分模块战略，我们可以在邺城的商号里设立一个维修部，专门修弩机，曹操的人买了弩机之后，用几次坏了，来修的时候我们只修非核心部件，核心部件坏了就说需要返厂，返厂的意思是送回太行山基地修，实际上就是换一个新的核心模块，旧的坏的核心模块直接回收熔炼，绝不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