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没有碰那道窄槽。
照片停在第三道擦痕尽头。
正面接。
第一次撞。
第二次撞。
第三次偏向侧面。
然后。
擦痕落进一条原本就存在的浅槽。
如果只看这一张照片。
很容易得出一个答案。
第三次有人换了办法。
可程野没有写。
因为浅槽存在得比切口更早。
它究竟是给复接用的。
还是原结构本来就需要的退让空间。
现在还不知道。
天亮以后。
杨强第一个看的就是这张图。
没有问结论。
先问:
“你动了吗?”
“没有。”
“清锈?”
“没有。”
“槽多长?”
“现阶段能看见不到半掌。”
“方向?”
“沿原接位侧边向后。”
程野把放大图调出来。
“第三道切后擦痕进到这里。”
“但只能证明后来那次前移接触碰到了这条槽。”
杨强点头。
“今天查它。”
旁边的于大海立刻抬头。
“我去。”
孙小北也醒了。
听见这句。
看向他。
“你?”
于大海脸一沉。
“怎么?”
“没怎么。”
孙小北靠回去。
“就是提醒你。”
“今天别看见槽就把手塞进去。”
于大海冷笑。
“你现在有资格教育我了?”
“我带三次线了。”
“那你厉害死了。”
“还行。”
“滚。”
杨强没拦。
等两个人互相顶完。
才看向于大海。
“你带。”
于大海原本还准备继续骂。
听见这两个字。
停住。
“我?”
“嗯。”
孙小北也不说话了。
于大海看了一眼程野。
又看杨强。
“你跟不跟?”
“不跟。”
“又来这一套?”
“不是一套。”
杨强说。
“孙小北那边是窄结构。”
“你这边是上接主框。”
“位置更开。”
“你能看全。”
于大海听懂了。
不是因为轮到他。
也不是为了让每个人平均一次。
是这条线确实更适合他。
结构大。
空间开。
要看的是整体受力、前移、偏转、承接关系。
这和孙小北钻缝找细结构不是一回事。
“范围呢?”
于大海问。
“你定。”
“……”
于大海盯着杨强。
“你是不是故意的?”
“昨天你还问什么时候让你带。”
“我问归问。”
“现在给你。”
杨强抬了抬下巴。
“定。”
于大海安静下来。
他把昨晚的图拿过去。
看了很久。
没有像平时一样张口就来。
第一处。
活动舌。
第二处。
切口。
第三处。
残余承接肩。
第四处。
第三道复接擦痕。
最后。
侧槽。
几分钟后。
于大海开口:
“只查侧槽。”
“看它是不是原结构。”
“看它原来干什么。”
“看第三次撞进去以后有没有继续的痕。”
程野问:
“怎么判断原来干什么?”
于大海皱眉。
“看磨损。”
“还有它通到哪。”
“可以。”
“还有。”
于大海自己补:
“不动接断短柄。”
“不推活动舌。”
“不清槽底。”
“不把东西插进去。”
“如果槽后面接出别的结构。”
“先停。”
程野点头。
“可以。”
孙小北在旁边看着。
没忍住。
“还真像那么回事。”
于大海转头。
“你是不是欠打?”
“夸你。”
“听着不像。”
“那是你问题。”
杨强抬手。
“行了。”
于大海背上设备。
走出去两步。
又回来。
“还有一条。”
杨强看他。
“什么?”
“如果我和程野意见不一样。”
“按更保守的。”
孙小北笑了。
“偷我的。”
于大海这次没骂。
“好用就行。”
说完。
和程野一起走了。
杨强站在原地。
一直看着两个人消失。
孙小北凑过来。
“舍不得?”
“有点。”
“昨天你让我自己进去的时候也这样?”
“差不多。”
孙小北笑。
“活该。”
杨强转头。
“什么意思?”
“以前我们看你一个人往前冲。”
“也是这种感觉。”
他说完。
没等杨强回答。
自己去整理三齿线的照片。
杨强站了几秒。
才慢慢坐下。
有些东西。
确实只有位置换过来以后。
才知道是什么感觉。
旧钢板前。
于大海没有第一时间蹲下。
他先站在上接主框正面。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程野。”
“嗯。”
“昨天我们是不是太盯切口了?”
“为什么?”
“你看整个框。”
于大海伸手。
没有碰。
只沿活动舌理论前移方向比了一下。
“它接的时候往前。”
“断的时候往后。”
“如果每次都只有一条直线。”
“旁边这条槽没必要这么长。”
程野看向浅槽。
“继续。”
“我就是觉得。”
于大海说。
“它可能不是第三次复接的人临时找到的办法。”
“本来就能往旁边让一点。”
程野没有评价。
“先看物证。”
“嗯。”
软镜进去。
浅槽比照片里看到的稍长。
但没有通向另一条路。
也没有连到别的门。
它只沿承接肩侧边延伸了一段。
然后结束。
槽尾是圆的。
没有断口。
这首先排除了一种最容易误判的可能:
它不是一条被截断的小通道。
也不是某条隐藏旁路的入口。
就是原结构自身的一部分。
于大海松了口气。
“总算没再冒一条路。”
程野看他。
“你也烦了?”
“我现在看见箭头都头疼。”
程野没接。
继续打光。
浅槽底部。
有一条非常老的往复磨痕。
不是第三次复接留下的那一道。
更宽。
更平。
沿槽前后都有。
说明在切口形成以前。
这里就曾有某个部件反复进入。
退出。
于大海蹲下来。
“活动舌能偏到这?”
“按现有连杆不行。”
“那是谁?”
“找对应面。”
两个人开始看活动舌侧面。
正面有反复接位磨损。
侧边也有。
但位置比浅槽高一点。
对不上。
再看承接肩。
没有。
切口剩余定位面。
也没有。
最后。
程野把镜头移到活动舌前端下方。
那里有一块很小的旧凸肩。
此前一直被当成活动舌本体的一部分。
侧光一照。
才发现它不是一体加工。
而是另加的一块小滑块。
滑块边缘。
正好有和浅槽底部相同方向的往复磨损。
于大海盯着看。
“它能动?”
“现在不能。”
“为什么?”
程野放大。
滑块后面。
有一个极小的弹性空腔。
里面已经锈死。
但结构关系还在。
正常状态下。
活动舌向前时。
如果正面位置完全对准。
滑块不需要动作。
如果存在轻微偏差。
滑块会先碰到承接肩侧缘。
被压向一边。
顺着浅槽让开。
等活动舌继续前移。
再重新回到定位区域。
于大海听完。
“就是容错。”
程野看了他一眼。
“可以这么理解。”
“那就写人话。”
“结构具备小范围侧向退让能力。”
“也行。”
于大海笑了一声。
“这不还是人话?”
程野没理。
继续查。
现在。
第三道切后擦痕为什么会偏向浅槽。
开始有了物理解释。
不是有人突然发现一条侧路。
而是在正面接位受损以后。
活动舌前端的小滑块。
可能尝试利用原本就存在的侧向退让空间。
绕过被切坏的定位面。
重新进入接位。
于大海看着切口。
“所以切了以后。”
“第一次正撞。”
“第二次还撞。”
“第三次。”
“可能开始利用这个让位。”
“只能说第三次痕迹进入了原侧向退让结构。”
“行。”
“那进去以后呢?”
这才是今天真正要查的。
第三道擦痕进入浅槽。
没有立刻停。
继续向后。
比昨晚照片里能看到的更深。
然后。
在距离槽尾还有一小段的位置。
结束。
没有到头。
也没有重新回到正接面。
于大海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还是没过去。”
程野点头。
“至少这次没有。”
“为什么?”
两个人沿擦痕终点看。
那里。
恰好对应切口第二刀留下的一处内翻毛刺。
毛刺很小。
却正好侵入原来的侧向退让空间。
第一刀。
削掉主定位面的一部分。
第二刀。
又在侧向退让槽边缘留下了内翻。
结果是:
正面接。
不好接。
侧向让。
也让不完。
于大海看着那两刀。
很久没说话。
之前他们已经知道。
切口不是后来坍塌后的清障。
也知道切完以后有人尝试复接。
现在。
物证又多了一层。
切割破坏的。
可能不只是一个正面承接肩。
它同时伤到了这套结构原本用来容错的侧向退让空间。
也就是说。
上接不是被一刀彻底砍断。
而是被切到:
还能动。
还能试。
甚至还能撞到原接附近。
可原本用于保证它重新对位的条件。
已经被破坏了。
于大海低声说:
“这比直接切断还麻烦。”
程野抬头。
“为什么?”
“直接断了。”
“大家都知道坏了。”
于大海指着活动舌。
“这种。”
“看着还能动。”
“接也能往前。”
“断也能回来。”
“连‘接’的位置都还在。”
“可就是回不到原来那一下。”
程野沉默。
于大海继续:
“外面的人一看。”
“东西没掉。”
“杆没断。”
“短柄也还能扳。”
“是不是就会一直试?”
“这属于推测。”
“我知道。”
于大海没有不耐烦。
“我只是说。”
“很像。”
程野点头。
“可以作为待查问题。”
于大海看着那道第三擦痕。
“今天够了。”
程野有些意外。
“你不查第四次?”
“有第四次吗?”
“不知道。”
“那就不找。”
于大海站起来。
“范围是第三道痕和侧槽。”
“已经回答了。”
程野点头。
“回。”
两个人开始收设备。
收完。
于大海却没马上走。
他站在旧上接主框前。
看着:
接。
断。
看着那块还能前后移动。
却再也很难准确回到原位的活动舌。
“程野。”
“嗯。”
“我以前一直觉得。”
“机器坏了就修。”
“修不了就换。”
“现在呢?”
“现在觉得。”
于大海说。
“人被这种东西卡住才最恶心。”
“明明看着没死。”
“所有人就都觉得还能等。”
程野看了他一眼。
“你在想三角?”
“嗯。”
“也想握架。”
于大海背起包。
“一个在等路。”
“一个后来在留查。”
“中间到底怎么走过去的。”
“我们还差很多。”
程野点头。
“所以回去。”
“嗯。”
于大海这次走在前面。
稳定区。
孙小北听见脚步。
先看时间。
“这么快?”
于大海一进来。
第一句话就是:
“范围到了。”
孙小北笑了。
“学得挺快。”
“闭嘴。”
“结果?”
“你先别问。”
于大海把设备放下。
看向杨强。
“我带线。”
“我先报。”
孙小北嘴角一抽。
“行。”
“你报。”
于大海把结构图铺开。
说得不快。
甚至有点笨。
但顺序很清楚。
浅槽。
原结构。
槽尾完整。
不是旁路。
活动舌前端小滑块。
原本具备侧向退让空间。
切口第一部分损伤正面定位。
第二部分侵入侧向退让区域。
切后第三次复接痕进入浅槽。
但被切口内翻位置挡住。
没有完成。
说完。
于大海自己加了一句:
“我们没找第四次。”
“没动短柄。”
“没推活动舌。”
“到范围就回。”
杨强问:
“为什么不找第四次?”
于大海看他。
“因为今天不是查复接一共试了几次。”
“是查侧槽干什么。”
“答案够了。”
杨强点头。
“可以。”
于大海立刻看孙小北。
孙小北脸一黑。
“你看我干什么?”
“听见没?”
“听见什么?”
“他说可以。”
“我带线第一天就是可以。”
“你放屁。”
“程野可以作证。”
程野低头整理设备。
“我不参与。”
陆川在旁边笑。
这一次。
于大海和孙小北一起转头。
“你笑什么?”
陆川抬手。
“没事。”
杨强看着几个人。
没有阻止。
这种声音。
以前很少有。
最开始。
每个人都在活命。
后来。
每个人都在等下一次危险。
再后来。
他们开始围着B-27。
围着旧规则。
围着那些没能回来的人。
一点点查。
可现在。
一些新的东西正在长出来。
孙小北有自己的线。
于大海也开始有。
他们会比。
会顶。
会抢一句“可以”。
却也知道什么时候。
该把另一条线停下。
这不是分位。
没人把他们钉在哪。
恰恰相反。
这是他们自己选择以后。
一点点形成的东西。
杨强忽然觉得。
这才是他以后真正需要的。
不是所有人都听他。
而是有一天。
即使他不在。
这些人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什么时候往前。
什么时候回来。
三角已经把侧槽照片拿过去。
看完以后。
他没有立刻说话。
直到程野把切口第一刀、第二刀和第三道复接擦痕叠到一起。
三角才问:
“原来能自己让过去?”
程野回答:
“结构存在小范围侧向退让能力。”
“切以前?”
“对。”
“切以后?”
“至少第三次复接痕进入过这条退让槽,但没有完成。”
三角点头。
“所以。”
“不是路一下没了。”
“嗯。”
“是接不上了。”
程野停了一下。
“至少从这套上接结构看。”
“切后存在复接尝试。”
“且目前发现的这次未完成。”
三角低头。
很久。
“这就更像我记得的。”
没人追问。
三角自己说:
“那时候。”
“不是所有人都说上面没了。”
“有人说断。”
“有人说等。”
“有人说再试。”
杨强立刻看他。
这一次。
三角的语气和之前不一样。
不是推测。
更像一小段终于找到位置的旧记忆。
程野问得很轻:
“这是你记得的原话?”
三角闭眼。
想了一会儿。
“不是完整原话。”
“只记得意思?”
“嗯。”
“有人说过再试?”
三角点头。
“我记得。”
“几次?”
“不知道。”
“谁说的?”
“不知道。”
“什么时候?”
三角摇头。
程野停。
不再问。
纪霜记录:
三角见切后复接物证后,自述记忆中曾存在“断、等、再试”相关表达;无法确认原句、次数、人员及时间。
三角看完。
“对。”
周岩坐在旁边。
忽然问:
“你那时候还想上去吗?”
三角看他。
这个问题。
和结构无关。
和谁切的也无关。
只问他。
三角几乎没犹豫。
“想。”
“每次都想?”
三角沉默。
很久。
“这就不知道了。”
周岩点头。
“那就不算每次。”
三角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几秒。
三角忽然笑了一下。
“你现在学会了。”
周岩也笑。
“学得晚。”
“比不学强。”
这句话说完。
没人再碰他的过去。
另一边。
握架今天没有主动看图。
王禹也没把图送过去。
他醒了一会儿。
吃了东西。
又睡。
一号床的状态也稳定。
右手仍有反应。
但没有再重复那个向下压的动作。
第二个人的腿。
还是没有有效主动活动。
李阳给他做完基础检查。
第二个人忽然问:
“如果一直这样。”
李阳抬头。
“什么?”
“腿。”
屋里安静了一点。
李阳没有马上回答。
“现在还不能给你恢复时间。”
“我知道。”
“也不能保证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我知道。”
“感觉还在。”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