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东西。”
杨强的手还指着B-27下方。
“刚才先碰了我。”
程野没有马上问“什么东西”。
他先看杨强的手。
“你碰墙了吗?”
“没有。”
“碰桌子?”
“没有。”
“刚才离那边多远?”
杨强回头看了一眼通道。
这里还是稳定区。
隔着墙,隔着转角,甚至隔着停口二外面那几层后来加上的结构。
按以前的情况,他不该在这里感觉到任何东西。
“至少两道墙。”
程野皱眉。
刚才还准备休息的孙小北从另一边探出头。
“你俩大半夜又发现什么了?”
程野没回答。
杨强仍然盯着那个方向。
那一下已经消失了。
不是声音。
也不是404章里他把手按在旧钢上以后,沿着旁路传出去的那种细微震动。
那次是他先碰。
这一次相反。
他什么都没做。
那股极淡的波动却像从更低的位置翻上来,在他掌心里轻轻撞了一下。
一下。
就没了。
孙小北走过来。
“又热?”
杨强摊开手。
“刚才有。”
“现在呢?”
“没了。”
孙小北下意识就往通道那边看。
“过去看看。”
“先别去。”
说话的是王禹。
他从里面走出来,脸色明显不好看。
“你们三个是不是只要我转个身,就一定能找点事?”
孙小北指杨强。
“这次真不是我。”
“我知道。”
王禹走到杨强面前。
“坐。”
杨强没动。
王禹抬眼。
“要我说第二遍?”
杨强坐下了。
孙小北在旁边乐。
“现在知道谁是老大了吧。”
“闭嘴。”
王禹先看杨强瞳孔。
再看手。
皮肤颜色正常。
没有明显震颤。
握力正常。
脉搏却比静息状态快了一些。
“头疼?”
“没有。”
“重影?”
“没有。”
“耳鸣?”
“没有。”
“恶心?”
“没有。”
王禹回头。
“李阳。”
李阳原本在另一边整理药品,听见声音走过来。
“怎么?”
“记一下。”
他把测量结果报过去。
李阳没有多问,只把时间、脉搏、瞳孔反应和杨强自己描述的掌心发热记下来。
写完以后,他看了杨强一眼。
“以前也这样?”
“以前得靠近。”
“多近?”
“多数时候得碰到。”
“最近呢?”
杨强想了一下。
“开始不用完全碰上。”
李阳的笔停了一下。
“刚才是第一次隔这么远?”
“对。”
王禹听到这里,脸色更难看了。
“那今晚不去。”
孙小北刚张嘴。
王禹已经看过去。
“你也不去。”
“我什么都没说。”
“你脸上写了。”
孙小北摸了摸脸。
“这么明显?”
“特别明显。”
杨强却没有争。
“那就等。”
这下反而轮到孙小北看他了。
“真等?”
“下面又不会长腿跑。”
“你最近确实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以前你听见下面有东西,王禹说不去,你嘴上答应,十分钟后人就没了。”
王禹冷冷看过来。
杨强沉默两秒。
“以前年轻。”
陆川刚好从旁边经过,听见这一句,直接笑出了声。
“你现在多大?”
杨强没理他。
屋里的声音压得很低。
握架已经睡了。
三角也闭着眼。
第二个人靠在墙边没有动。
一号床那边只留着最低限度的光。
没人因为杨强这一句“下面有东西”就把所有人叫醒。
这也是最近才慢慢形成的习惯。
发现不等于危险。
异常不等于立刻追。
更不等于所有人都必须围上来。
杨强坐在那里。
掌心的热意已经彻底退掉。
可他没有睡。
他在等。
不是等声音。
是在等刚才那种感觉会不会再来。
半个多小时。
没有。
又过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
孙小北靠在墙边,头一点一点。
程野已经把灯调暗。
王禹最后看了杨强一眼。
“有变化叫我。”
“嗯。”
“别自己走。”
“知道。”
王禹这才回去。
杨强靠着墙闭上眼。
黑暗里。
那些已经查清的结构一件件浮上来。
停一。
上接。
二停。
旁路。
待承。
B-27。
以前它们在他脑子里是位置。
是铁。
是路线。
是程野画出来的一张张结构图。
可这两天开始不一样。
尤其是手碰到旧层以后。
他隐约能感觉到。
这些东西之间似乎还有另一种联系。
不是管线。
不是机械连杆。
也不是人后来写在牌上的规则。
更像埋在所有旧东西下面的一层东西。
他以前只能偶尔听见。
极轻。
极远。
像废墟深处传回来的一点回声。
如果一定要给那种感觉一个名字。
杨强觉得。
更像是——
残响。
可刚才那一下不是。
残响是他走过去。
碰到。
然后听见。
刚才却像有什么东西从下面漫过来。
先碰到了他。
杨强睁开眼。
掌心没有热。
但他记住了那个方向。
没有再动。
直到灯光一点点变亮。
王禹重新检查完握架,确认夜里没有新的体温波动。
三角右膝情况稳定。
一号床状态无明显变化。
第二个人下肢依旧没有有效主动活动。
老灰左肋仍疼,但比前一天轻了一些。
所有人都稳定以后。
王禹才看向杨强。
“去吧。”
孙小北已经背好了工具。
“我就知道。”
王禹指他。
“我说的是他。”
“那我呢?”
“你不去谁拦他?”
孙小北愣了一下。
随后笑得很开心。
“听见没有?”
他拍杨强肩膀。
“我的任务现在不是探路。”
“是管你。”
杨强把他的手拨开。
“你先管好自己。”
程野已经走到前面。
“今天范围还是昨天那一层?”
“对。”
杨强说。
“先查待承最早那层。”
“昨晚下面那一下呢?”
孙小北问。
“如果再有,记位置。”
“没有就不追。”
孙小北点头。
“行。”
三个人再次来到停口二。
谁都没有直接碰B-27。
程野先把昨天留下的标记逐项核对。
原层选择结构没有变化。
旁路入口没有变化。
最早待承板没有变化。
观察孔也还在原位。
昨天发现的那道纵向擦痕,仍然藏在待承板背后。
杨强站在三米外。
没有感觉。
“这里呢?”程野问。
“没有。”
向前一步。
还是没有。
再一步。
掌心忽然轻轻麻了一下。
杨强停住。
孙小北立刻看他。
“来了?”
“很轻。”
程野在地上做标记。
“距离?”
孙小北量。
不到一米八。
杨强没有再向前。
站了十几秒。
那种感觉没有消失。
不像以前一闪就没。
它在。
很淡。
像水面下有一股很缓的流。
孙小北慢慢皱起眉。
“你还没碰。”
“嗯。”
“确定不是听见里面的震动?”
“确定。”
“风呢?”
程野已经测了。
“和昨天差不多。”
“金属振动?”
检测头贴到后加壳体。
没有异常。
再测旧钢边。
只有极低的环境振动。
不足以解释杨强为什么恰好停在这里。
程野看向他。
“再退。”
杨强退一步。
感觉明显弱了。
再退。
没了。
“回来。”
他重新向前。
到刚才那个位置。
又有。
孙小北这次没笑。
“它有范围。”
“或者我有。”
杨强说。
“现在不能分。”
程野点头。
“这句话对。”
孙小北看了他一眼。
“你俩现在越来越像。”
“哪里像?”
“都烦。”
没人理他。
杨强没有继续靠近。
“先查结构。”
孙小北蹲下来。
昨天他们已经确定:
最早待承板背后存在一条纵向旧擦痕。
尺寸与早期承片接近。
却和后来更宽的位片结构对不上。
今天要看的,就是这道痕到底停在哪里。
软镜送入。
程野从另一侧打光。
擦痕从上向下。
中间很直。
到了下方,却没有继续进入后来B-27更深的导向区域。
它停在一处很浅的金属托沿上。
孙小北把画面放大。
“这里有底。”
“嗯。”
“后面后来那条槽还往下。”
“分层看。”
程野提醒。
孙小北换角度。
很快看清。
最早那道痕到托沿为止。
更深、更窄的下行导向,是另一层金属加上去以后才出现的。
两者材料氧化程度不同。
固定方式也不同。
程野开始记录。
孙小北却盯着那个托沿。
“没有锁。”
“目前没看见。”
“再照侧面。”
镜头转过去。
没有锁孔。
没有卡舌。
也没有和旁边机械结构直接咬合的东西。
只是一个很浅的承托位置。
如果真有一块与擦痕宽度相近的薄片从上面放下来。
它会停在这里。
不会继续向下。
也不会在这里被明显锁死。
孙小北沉默几秒。
“把以前那块承片尺寸拿来。”
程野已经调出来了。
那块他们早先在空手位附近见过,却没有插入任何结构测试的旧承片。
长度。
宽度。
厚度。
全部是当时测量的数据。
他们没有把实物拿过来。
只比数字。
宽度接近。
厚度接近。
长度也足以从最早待承板上缘落到这处托沿。
但仍然只能说:
可能匹配。
不能把旧承片塞进去证明。
孙小北自己先开口。
“不插。”
程野抬眼。
“我还没说。”
“我怕我一会儿手痒。”
孙小北把尺放远了一点。
“量就行。”
杨强看着他。
“真长进了。”
“你少来。”
“昨天谁说我长进了?”
“我后悔了。”
孙小北继续照。
托沿表面有磨损。
不是一次。
靠近外侧的位置更亮。
内侧反而锈得重。
像薄片曾经反复落到这里。
又被取走。
程野把这个特征记下来。
“能不能说它不是长期固定?”
孙小北问。
“只能说存在反复接触和移出痕迹。”
“行。”
“别把‘临时’写死。”
“行。”
孙小北现在答应得越来越快。
因为他也开始习惯这种查法。
先把铁说过的话记下来。
剩下的。
让后面的铁继续说。
程野又把昨天那只观察孔的视线放上去。
一边。
是可能承托薄片的位置。
另一边。
却是更老的选择结构。
两个位置并不重合。
也就是说。
如果最早待承板背后确实曾放过某种薄片。
那只观察孔并不是为了看那块片有没有落到底。
它看的仍然是下面更老的东西。
孙小北蹲在那里。
越看越觉得奇怪。
“所以一边放片。”
“一边还看旧选择。”
程野说:“结构关系是这样。”
“这就不像后来的位片。”
“后来的不能往前套。”
“知道。”
孙小北指向最早托沿。
“这里没有锁。”
又指后来更深的导向。
“锁定关系在更后面的层。”
程野点头。
“至少现在看到的是。”
杨强走近了一点。
掌心那股淡淡的感觉还在。
他看着最早待承板。
忽然明白为什么昨天一直觉得两层东西压在一起。
因为最开始。
它们可能真的不是谁替掉谁。
旧选择结构仍然存在。
新加的待承板也存在。
某种薄片可以落在上面。
而下面那个人原本的路线选择结构。
至少在物理上。
还没有被拆。
后来才是一层又一层。
越压越深。
越盖越严。
直到站在外面的人几乎再也看不到下面原来有什么。
孙小北慢慢站起来。
“我现在有个想法。”
程野看他。
“先说是想法。”
“废话,我现在还能不知道?”
他指着托沿。
“最早这个‘待承’。”
“会不会等的根本不是人?”
没人说话。
孙小北继续。
“我是说。”
“我们以前一看待承。”
“就容易想成等一个人来承什么位置。”
“可现在最早这层。”
“能看见的东西只有一个。”
“有薄片落过。”
“有托沿。”
“没有现在这种明显的锁。”
“旁边还留孔看旧选择结构。”
他看向杨强。
“有没有可能。”
“最开始待的是片。”
“不是人?”
程野没有马上否定。
这一次。
他沉默了很久。
“证据还不能支持‘待的是片’。”
孙小北翻了个白眼。
“我就知道。”
“但是。”
程野继续。
“可以支持另一句话。”
“什么?”
“最早待承结构不能直接等同于后来的位置承接结构。”
孙小北脸上的不耐烦消失了。
“这个够了。”
杨强也点头。
“先写这个。”
程野记录:
最早“待承”覆盖层背部存在与早期承片尺度接近的纵向接触痕,痕迹终止于浅托沿。现有可见结构未发现与后期位片相同的锁定关系。
该层同时保留朝向更早选择结构的观察孔。
据此,最早“待承”结构与后期位置化承接结构之间存在明显结构差异,不能直接视为同一功能阶段。
孙小北看完。
“这次不废话。”
“谢谢。”
“你还会说谢谢?”
“不会。”
孙小北骂了一句。
杨强却没有笑。
那股感觉又变了。
刚才一直像水一样缓慢贴在掌心外面。
现在忽然退了一下。
下一瞬。
又回来。
不是更强。
而是更清楚。
像有什么东西沿着旧层从下面漫上来。
杨强猛地转头。
不是旁路。
也不是上接。
是昨天夜里那个方向。
B-27最早待承结构的下方。
“又来了?”
孙小北立刻发现他不对。
“嗯。”
“比昨晚近?”
“不是。”
杨强皱着眉。
“昨晚像碰一下就走。”
“现在呢?”
“像……”
他停了很久。
找不到合适的词。
程野没催。
杨强抬起手。
没有碰墙。
“像潮。”
孙小北愣了一下。
“潮?”
“很薄。”
“从下面上来。”
“到这里。”
杨强看着自己的掌心。
“碰一下。”
“退。”
“再来。”
孙小北下意识看向他们刚确认的旁路。
“跟那边一样?”
“不一样。”
“旁路那次是我先碰它。”
杨强慢慢抬起眼。
“这个是它先碰我。”
程野的神情第一次真正变了。
因为这和他们过去记录的所有情况都不一样。
“你能不能确定方向?”
“能。”
“距离?”
“不知道。”
“能不能跟?”
杨强没有回答。
他往侧面走一步。
感觉变弱。
再走。
更弱。
回到原位。
重新出现。
程野立刻在地面做了第二个标记。
“再换方向。”
杨强向上接侧移动。
消失。
向旁路侧移动。
也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