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井安静下来的那一刻，旧城下廊里所有人都像被抽走了声音。

刚才还在主廊里梦游的人，一个接一个瘫软下去。

有人被王禹扶住。有人被于大海一把拽回墙边。还有几个孩子被大人紧紧抱在怀里，哭声压在喉咙里，不敢放出来。

井下的潮声退远了。

不是消失。

而是像被一道看不见的闸门拦在了更深处。

那道断开的暗蓝半环，嵌在北井栏前的旧钢板和井口骨架之间，仍旧微微发亮。

非归位者印已经看不见了。

它被杨强压进了井口旧扣深处，像一枚钉子，暂时钉住了这口正在梦里开门的井。

董妞妞站在旁边，眼睛睁得很大。

“真的……安静了。”

她的声音很轻。

像怕说重了，又把井底那东西吵醒。

赵佳佳没有看井。

她看的是杨强。

杨强还蹲在井边，双手撑着地面，手背上青筋凸起，脸色白得厉害。

刚才那一下，他不是单纯把印按进旧扣里。

他几乎是用自己的意识，顶着北井下面那股海环回响，把那道断开的半环压成了一枚“拒绝”的标记。

别人看见的是井声退了。

赵佳佳看见的是杨强差点被那股潮声拖进去。

“起来。”她低声说。

杨强没有立刻动。

不是不想起。是腿有点发软。

他缓了一口气，才撑着膝盖站起来。

刚站稳，耳边还残着嗡嗡的潮声，像有人把一片黑海硬塞进他脑子里，又突然抽走，只留下空荡荡的回响。

王禹赶过来，先看他的眼睛。

“看我。”

杨强抬眼。

王禹盯了几秒，又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脉很乱。”

“死不了。”杨强说。

王禹皱眉：“你最好别用这种话判断自己能不能活。”

赵佳佳在旁边冷冷道：“他说死不了的时候，通常就是已经有事了。”

杨强想笑一下，但没笑出来。

王禹从药箱里拿出一小瓶葡萄糖水，直接塞给他。

“喝。”

杨强接过来喝了两口。

甜味进喉咙，他才感觉自己像慢慢从井下那片黑海边退了回来。

主廊方向，马青青拿着记录板走来。

她的头发有些乱，袖口也沾了灰，但眼神很清醒。

“第三波梦游共十七人。”

“其中十二人在北井半环压下后自行中断。”

“三人需要王禹接触唤醒。”

“两人仍有轻微幻听，目前已隔离。”

她说完，看向井口。

“北井潮声减弱约七成。”

“梦游行为暂时停止。”

“但非归位者印被固定在井口里，暂时无法移动。”

杨强点头。

“嗯。”

马青青看着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那你说。”

杨强看向北井。

“旧城下廊暂时安全一点。”

“但我少了一件能压白阶和海环回响的东西。”

“而且这口井以后不能没人守。”

马青青点头。

“还有第三点。”

杨强看她。

马青青声音很平：

“从现在开始，旧城下廊离不开你。”

这句话一出口，旁边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董妞妞脸色微变。

于大海刚从主廊那边回来，听见这句，扛着钢管走近。

“青青，这话什么意思？”

马青青指了指井口那道半环。

“印是他压进去的。”

“半环现在和北井旧扣连在一起。”

“如果半环不稳，能第一时间感应的人是他。”

“如果井下那东西换方法冲扣，最可能重新加固的人也是他。”

她停了一下。

“所以，他走不了太远。”

于大海皱眉看向杨强。

“那不就是把他拴这儿了？”

马青青没有避讳。

“差不多。”

董妞妞立刻急了。

“那怎么行？他还有自己的事。”

马青青看向她。

“我们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

董妞妞被噎住。

赵佳佳淡淡道：“别急着吵。”

她看向杨强。

“你怎么想？”

杨强没有马上说话。

他看着北井那道暗蓝半环。

印被压进去之后，他确实能感觉到自己和这口井之间多了一条很浅的牵连。

不是像海环残片那样召回他。

而像一根绷紧的线。

北井安静时，它也安静。北井有动静，他一定会先听见。

这不是好事。

但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旧城下廊现在多了一道能提前报警的线。

“先不走。”杨强说。

董妞妞怔了一下：“真不走了？”

“不是永远不走。”杨强看向主廊，“但今晚不能走。”

赵佳佳点头。

“今晚先稳住这里。”

王禹也说：“医疗区那边也不能再乱。林姐、封检线伤员，还有刚才十几个梦游者，都需要观察。”

马青青立刻接上：

“我建议从现在开始，旧城下廊按四个区域重新分配。”

“南口隔离区。”

“北井梦境监控区。”

“主廊生活区。”

“二道门后医疗区。”

于大海挑了挑眉：“你这就开始管上了？”

马青青看他：“你有更好的办法？”

于大海沉默一秒，扛着钢管往墙上一靠。

“没有。”

“那就听我的。”

于大海咧嘴一笑：“行，听你的。”

马青青没有笑，直接开始安排。

“于大海，你带人守北井外围，不靠井口，只守三条入口。”

“许骁继续守南口，但南口今晚只留两人，其他人撤到二道门后。”

“董妞妞负责听管道回响，每半小时记录一次南口、西排水廊、北井三个方向的声音变化。”

“王禹负责所有异常者身体状态。”

她说完，目光落到赵佳佳身上。

“芽姐，你守主廊。”

赵佳佳没有异议。

最后，马青青看向杨强。

“你休息。”

杨强一怔。

“我？”

“对。”马青青说，“你现在站在这里，只会让所有人都看着你。你脸色越难看，大家越慌。”

董妞妞忍不住小声道：“青青姐，你说话能不能稍微委婉一点？”

马青青看了她一眼。

“不能。”

杨强反倒笑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笑出来一点。

“行，我休息。”

赵佳佳看向王禹：“给他找个安静点的地方。”

王禹点头：“医疗区旁边有个空工具间。”

“我带他去。”董妞妞立刻说。

赵佳佳没有拦。

杨强跟着董妞妞往医疗区方向走。

一路上，不少人都在看他。

这次目光和刚回来时又不一样。

刚才他们看他，是看一个从观测段带着怪东西回来的人。

现在，他们看他，是看一个把非归位者印留在北井里，暂时替所有人压住梦境的人。

这种目光更重。

压得杨强有点不适应。

他以前只是个送外卖、送快递的。

每天最关心的，是今天能不能多跑几单，电动车电量够不够，客户会不会给差评，房租什么时候交。

没人会这样看他。

也没人会把一整个地下避难点的安危，压到他一个人身上。

董妞妞走在前面，忽然回头看他。

“你是不是不习惯？”

杨强看她：“什么？”

“被这么多人看着。”

杨强沉默了一下。

“有点。”

董妞妞笑得很轻。

“我第一次跟芽姐去送药的时候，也被很多人这么看过。”

“为什么？”

“因为那天南口差点断水，我们把最后一批净水片送过去了。”董妞妞说，“那些人看我的时候，我也觉得怪，好像我突然变成了什么很重要的人。”

“后来呢？”

“后来发现不是我重要。”董妞妞耸了耸肩，“是我手里的东西重要。”

杨强看了她一眼。

董妞妞又说：

“不过也没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