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层桥架很长。
长到人一旦真的走上来,就会生出一种很糟糕的错觉——只要再往前一点,再撑一会儿,好像就能彻底把下面那座旧升降台甩开。
可杨强很清楚,不是。
这地方越往下,越不能把“眼前这一截已经过了”当成真的安全。
因为下面那道影子根本不急着追。
它只是一直和他们保持着某种差不多的“平齐”。
他们往前,它也往前。
他们不看它,它就把升降台边缘那圈白光再亮一点。
他们一旦有人下意识想确认一下它到底走到了哪,它又会慢下来,像故意给你看清。
这才是最烦的地方。
它不是要直接吃你。
它是在等你自己分神。
“别再看下面了。”杨强低声说。
前面的风更冷了一点,吹得他掌心里的海环残片都像更沉了。
董妞妞在后面应了一声,可呼吸还是有点乱。
这不能怪她。
她到底不是赵佳佳那种能把自己心口那点怕硬压到底的人。一路走到这里,能稳着担架跟下来,已经很难得了。
更何况下面那玩意儿,确实太会拿捏人。
不扑,不叫,不追。
就这么一直在你视线边缘跟着。
像提醒。
也像催。
赵佳佳压在最后,声音不高,却很稳:
“妞妞,数步子。”
董妞妞一怔:“什么?”
“别让脑子空着。”赵佳佳说,“从现在开始,你每一步都自己记。”
这招很管用。
人一旦在这种地方让脑子闲下来,就容易被别的东西顺着缝钻进去。可只要有件事能让自己一直盯着,比如数步子、记落点、算呼吸,反而能把那股乱念头压住。
董妞妞立刻明白了。
“……十九、二十、二十一……”
她一边拖着担架后端,一边很轻地数。
声音不大,却一下把她整个人从刚才那种被下面影子牵着走的状态里拽了回来。
杨强没有回头,却知道赵佳佳这一下用得很对。
他现在自己也在做类似的事。
数的不是步子。
是桥架的“实点”。
这段二层桥架看着一条到底,可真正能完整承力的点并不多。很多地方只是表面还连着,里面的旧锁件和承托架早空了。踩上去不一定立刻塌,但会晃,会裂,会让整个重心一点点往外偏。
而海环残片给他的回应,现在已经从“哪里能走”变成了“哪里最稳”。
这很关键。
因为他们现在不是空手过桥。
还有一个担架。
担架比人麻烦得多。
人可以侧,可以缩,可以试探着挪。担架不行,担架只要某一头落错、偏重、或者被风带着晃一点,整副重量就会瞬间把原本还能勉强撑住的旧桥边压坏。
又往前走了七八码,前方桥架尽头那截向下折的旧维护口终于更清楚了。
可也正因为更清楚了,杨强的脚步反而缓了一点。
不对。
那地方不是单纯“口”。
更像一个半开合的旧折台。
桥架尽头原本应该接着一段固定维护板,现在那段板已经翻了半边,只剩一小截还卡在井壁暗槽里。远看像路,近看却像一张没放平的旧门板。
而它下面,不是立刻接地。
是又一层更低的空。
“前面别急。”杨强低声开口。
赵佳佳立刻问:“怎么了?”
“尽头不是口,是翻台。”
董妞妞后背一紧:“还能下吗?”
杨强没有立刻答。
因为就在这时,下面那道一直和他们平齐的影子,忽然停了。
不是跟不上。
而是到了它该停的位置。
与此同时,整座旧升降台边缘那圈原本时明时暗的白光,也忽然稳了一下。
这一下稳得很短,却让人心里猛地一沉。
因为这意味着——
下面那个东西,知道他们已经走到桥尾了。
“它在等我们看前面。”杨强说。
赵佳佳眼神一下冷了。
对。
前面桥尾翻台是当前最大的难点。
正常人到了这里,注意力一定会集中到“这地方怎么下”。而下面那东西恰好在这时候安静下来、停住、把升降台边缘的白光稳住一下,目的就是让你在最关键的判断口,多分一点神给它。
这比追上来更狠。
因为你一旦在这种地方分神,错的不是一两步。
是整个人可能直接没了。
“我来盯下面。”赵佳佳压低声音,“你只看前面。”
杨强点头。
这时候就看出她的价值了。
不是她能不能像杨强一样“看见结构回应”。
而是她永远知道,在最关键的那一刻,自己该把哪一块担下来。
杨强把全部注意力都压回前方桥尾。
海环残片的反应在这里变得很奇怪。
不是立即给出路。
而像被什么东西隔了一下。
他微微皱眉,抬手把残片贴近桥尾那块翻起半边的旧折台边缘。
下一秒,一层极浅的蓝金细纹沿着折台底部内侧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