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回进县城,陆远是坐长途大巴去的。镇上到县城四十分钟,路坑洼,车晃得人发昏。他靠窗坐着,看窗外田埂退成线,又看楼房一点点高起来。旁边一个挑担的老汉唠嗑:后生,去县城办啥?如今县城热闹,听说省城的大集团都来圈地了。
看看热闹。陆远笑。
圈地哟,老汉咂嘴,前儿城东那片旧房,来量了好几回,说是要旧改。那地皮一改,价就上去了,咱平头百姓沾不上光。
陆远点头,心里盘算:旧改一提,地价先涨,涨在明面上,便宜却落不到原住户。这局的赢家,永远是先知道消息、先占位置的人。他这世,要做那个先知道的人。老汉挑起担子往前走,扁担吱呀吱呀,陆远望着那背影,忽然觉得这趟进城,不像前世那样是去求人,而是去摸底。
下车时,先看见了县城的楼,三四层的水泥楼连成片,比镇上高,也比镇上吵。街边的店铺挂着花花绿绿的招牌,自行车和三轮挤在一处,喇叭声此起彼伏。
陆远站在车站口,望了半天。县城比他记忆里小,可比镇上繁华。他想起前世跑县城进货的日子,也是这么站在这儿,那时兜里空,如今兜里有了几万块,底气不同。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城东去。风里带着县城特有的汽油味,和他前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他摸了摸兜里那几万块——前世他来县城,兜里从来只有借来的零票,如今这沓钱硌着大腿,是一种全新的重量。
他没瞎逛,直奔城东。前世那场城东旧改,是他家崩盘的起点。秦总拿着改过的对账单,说建国机械欠了华信一笔货款,把厂房抵了进去。这辈子,他得把这根线,从头摸清楚。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张单子上,本金、利息、违约金,数字被改得面目全非,他没对账就签了。这一世,他要把华信每一步都盯死,等那张单子露头,他已经在它前头。
城东多是老房子,灰砖墙,木窗棂,墙皮掉了一片一片。巷口有个房产中介,老板是个胖男人,正嗑瓜子。
老板,打听个事。陆远蹲到柜台前,城东这些老房,是不是要改?
胖老板抬眼打量他,见是个生面孔的后生,懒洋洋靠回椅背。陆远不急,又补一句:俺爹想在城东置个小铺,托我来瞅瞅。胖老板这才来了精神。
胖老板吐了瓜子壳:你听谁说的?华信集团的人前阵来量过几回,说是要搞旧改,可镇上还没批。带队的姓秦,省城派来的,架子大,吃饭都要包间。这秦总手笔大,看中的不是一两户,是整片城东,连带着镇东那头都惦记。
华信集团,省城的?
对,大集团,做地产也做别的。胖老板打量他,小兄弟,你问这个,想买房?
替家里看看。陆远笑,秦总那拨人,还来不来?
来,这两天还来量西头那片。胖老板指了指巷子深处,你要碰巧,能撞上。
陆远谢过,顺手买了包瓜子,蹲在柜台边嗑。他看准了,这中介是华信在镇上的眼线,从他嘴里,能掏出秦总这一步走到哪了。瓜子壳吐在脚边,他眼睛却一直黏在那块华信旧改办事处的牌子上面,把那行字嚼碎了咽下去。
陆远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西头那片旧房更破,墙根长着荒草,几户人家门上贴着退租的条子。他跟一个晒太阳的老太太搭话。
奶奶好呀,这片区的房子,听说要拆了嘛?
老太太睨他一眼:拆不拆的,来量的人都说好几回了,也没个准信。听说省城的大老板要搞啥旧改,可咱这破房子,值几个钱。前儿那姓秦的带人来看,踩得满院子泥,临走撂句话,说迟早要统一规划。规划个啥哟,还不是惦记这块地。真到拆那天,补偿那点钱,不够在县城买个厕所。老太太说完,低头继续择她的菜,手指头在寒风里红得发亮。陆远看着那双手,想起娘的也是这般,心里那股劲又实了一分。
陆远蹲下来,跟老太太闲聊:奶,那姓秦的,带多少人来?
三五个,前呼后拥的,有个拎公文包的,话都说不利索,全听秦总的。老太太撇嘴,那秦总穿得周正,说话慢悠悠,可你瞧他眼神,跟算计你家几棵葱似的。
旁边一个晾衣的汉子插话:这秦总在省城就这路数,先低价圈,再抬价卖,吃亏的都是咱这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