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苏凡就出了石屋。

墨长老已经在山坳西面阵门外面等着了，旧皮帽扣得低低的，缺了一截的左角从帽子底下支棱出来，腰间别着那把旧刀。阿霜跟在苏凡后面从石屋里出来，短刺别在腰间，干粮袋往肩上一甩，步子踩在碎石地面上几乎没声响。三人从西面阵门进了魔界，往边境方向赶。

从山坳到西面边境要走一天半。沿途的地貌从灰紫色的荒原渐渐变成暗灰色的碎石坡，越往西走灵气越薄，空气里那股暗红色的光丝越来越密。走到第二天下午时，苏凡的感知里捕捉到了前方有灵力波动。几道气息散在碎石坡背面的凹地里，是暗哨。

墨长老蹲在碎石坡顶上朝下面打了个骨器暗号，三短一长。凹地里的暗哨回了信号，一个瘦小的猫族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见墨长老时耳朵竖了一下，从凹地里跑上来。猫族暗哨叫阿尾，在这里蹲了快半个月了，脸上晒得黑了一层，两只耳朵尖上都脱了皮。他跑到碎石坡顶上蹲下来，没等人问就先开了口：“墨长老，昨天夜里又来了两批，帐篷加到快二十顶了。进出的人比之前多了一倍，有些穿着黑袍，有些穿着暗红色的甲胄，看着不像一路的。”

苏凡蹲在旁边问了一句：“他们有没有往边境线上靠？”

“没有。全缩在边境线外面那道干沟里，离边境线还有半里地。”阿尾用爪子在碎石地面上划了一道线，标出干沟和边境线的大致位置，“但他们每天往边境线方向派斥候，两三个一组，摸到边境线边上蹲一会儿就回去。像是在看我们这边的布防。”

阿霜从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阿尾画的简图，耳朵微微转了一下，拿短刺在干沟两侧各点了点：“干沟北面那道碎石坡比南面矮一截，他们的斥候要是从北面绕过来，爬坡比南面快。你在这边蹲了半个月，他们往北面派斥候的次数多还是南面多？”

阿尾愣了一下，想了想才回答：“北面多。十回里有七八回是从北面出去的。”

阿霜朝苏凡偏了偏头：“他们摸的是北面。南面坡陡，爬上来费劲，北面平缓好走。要是设伏就设在北面。”

苏凡点了头，站起来朝西面看了一眼。碎石坡外面是一片开阔的灰白色砂土，砂土尽头有一道深色的干沟横亘在边境线外面，沟底隐约能看到帐篷的尖顶和走动的人影。他蹲回去问阿尾：“干沟那边有没有异兽？”

“没有。全是人。异兽一头都没见着。”阿尾摇头，耳朵跟着晃了两下，“但这帮人带了不少骨器箱子，码在干沟深处，用黑布盖着。我远远瞅了一眼，箱子上头刻着纹路，跟之前矿洞那边缴的浊晶箱子一个路子。”

苏凡朝墨长老偏了偏头。两人退到碎石坡背面蹲下来。墨长老把旧皮帽往上推了推，缺指的右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深渊那边这次来的人比之前多，还分了两种穿着。黑袍的那批跟阿渊阿木他们一个路子，暗红甲胄的那批像是从更远的地方调来的。干沟里码的骨器箱子，说明他们打算在边境上扎下来不走了。”

“他们没往边境线上压，说明还在等。”苏凡说，“要么等人齐了再动，要么在等上面给命令。”

墨长老点了头：“那就得搞清楚他们在等什么。我让阿尾再往干沟方向摸近一点，看看能不能摸到他们斥候的换班规律。摸清楚了我们就能算出来他们什么时候动。”

苏凡想了一下：“别摸太近。干沟外面开阔，摸太近容易被他们斥候撞上。让阿尾只在碎石坡这边盯着，记他们斥候出去的时辰和回来的时辰，记三天就能算出规律。”

墨长老应了一声，起身去找阿尾交代。苏凡蹲在碎石坡背面又把感知往干沟方向铺了一遍，尽量压着不惊动对方。干沟里的灵力波动他数了一遍，黑袍的那批大概三四十个，暗红甲胄的那批少一些，二十来个，但气息普遍比黑袍那边沉一截，有几个已经到了通天境中期往上。干沟深处的骨器箱子码了至少十几只，用黑布盖着，看不出里面具体是什么。

他收回感知站起来。阿霜从碎石坡另一侧绕过来，手里攥着干粮递给他。苏凡接过来咬了一口，阿霜蹲在他旁边朝干沟方向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帮人扎营扎得太稳了。帐篷间距匀称，外围撒了暗哨，骨器箱子码在沟底最深处。扎营的手法跟咱们在荒域端掉的那个南坡营地一模一样。”

苏凡把干粮咽下去，看了她一眼。阿霜的耳朵往前压了压：“说明什么？说明带队的人跟之前那帮喂裂隙的是同一套训练出来的。打法一样，扎营习惯一样。之前荒域那边端掉的是小据点，这边集结的是大部队，但底下的路子没变。”

苏凡把这条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如果深渊那边在魔界边境的集结用的是同一套战术体系，那他们在荒域那边的经验就能直接套过来用。

“回去之后得把西面边境的布防重新排一遍。原来那条线上的暗哨密度不够，干沟离边境线才半里地，他们的斥候摸过来我们这边发现得慢。”苏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让天刑从祖地调一队人过来，在边境线上加双岗，暗哨往前推半里地。”

阿霜点了头，把他的话记下来。

墨长老交代完阿尾的事走回来，三人沿来路往回赶。阿尾蹲在碎石坡顶上朝他们挥了挥手，耳朵竖了两下又压回去。走到第二天傍晚时山坳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西面阵门外面的石屋亮着灯。天刑已经接到消息从祖地赶过来了，在石屋里等着。苏凡推门进去时天刑正站在桌前看地图，回头看见他时把地图往桌上一拍：“边境那边什么情况？”

苏凡把干沟里的情况简短说了一遍。天刑听完皱了下眉：“两种穿着，两拨人，还有存货。他们这是打算在边境上扎点，扎稳了再往边境线上压。”他手指头在地图上划了一道，“我明天从祖地调两队人过去，边境线上加双岗，暗哨往前推半里地。你那边山坳的调度安排一下，把魔界这边能调的兵力先拢一拢。”

苏凡点了头，在桌边坐下来把地图重新看了一遍。干沟的位置他圈了个红圈，旁边标了人数和境界预估。他把笔搁下来朝墨长老说了一句：“你那个暗哨盯三天，三天之后把斥候的换班规律报上来。算清楚规律之后我带队去干沟北面设伏，把他们的斥候摸掉一组。他们摸不清我们这边的动静，就不敢轻易往边境线上压。”

墨长老把旧皮帽摘下来搁在桌上，缺指的右手在帽子边上敲了两下：“行。三天之后我回来报信。”他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一步，侧过头补了一句，“阿尾刚才多嘴说了一件事，我没往上报。他说前天夜里干沟里派了个人出来，没往边境线方向走，往北面绕出去了。走的时候背着个鼓囊囊的包袱，步子很急。阿尾没敢跟，怕暴露。”

苏凡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拍。往北面绕出去了。北面是枯树林子方向，通道封了，据点端了，深渊那边在北面已经没了落脚点。这个人往北走是去哪？

“让阿尾想办法摸清楚那个人往北面走了多远、有没有回来。”苏凡把地图往桌边推了推，“如果他往北面找的是枯树林子那条旧通道，说明深渊那边还不知道通道已经封了。他们以为北面还有路。”

墨长老点了头，把门带上走了。天刑把地图从桌上拿起来看了一眼，忽然接了一句：“要是他们以为北面还有路，那就有可能往北面派人去探。探到通道封了，他们就知道北线彻底断了。在他们探到之前，我们可以在枯树林子通道外面再设一道伏。”

苏凡朝地图上枯树林子的位置看了一眼，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