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长明走出了七八步，在月门转角处停了下来，想到什么之后就回头望了望藏经阁的方向。陈七正在扫地上的枯叶，扫帚有节奏的一下一下扫着，没有任何异样。柳长明收回目光后就转身走了。

等到深灰色的人影完全从月门后消失之后，陈七才站直了身体。走到柳长明刚才站的地方，蹲下来，在石板的缝隙里捻了捻。那里有一根很细的深灰色绒毛，是深灰色袍料被靴底带起的时候蹭落的。他捡起来对着光看看之后又小心地收进怀里。

站起来之后，扫帚又回到了地上，把被踩乱的一小片落叶重新归拢好。脑中那根弦已经绷得很紧了，柳长明刚才按的那个地方，隔着袍料，按到的是一块帕子形状的东西。他走路的时候左手不碰腰带，非要按那一下，说明那个东西贴身藏着，他担心它露出来。

陈七将最后一堆落叶清扫干净之后，就把扫帚靠在了墙角。他抬眼望向东侧第三院子，院门又虚掩上了。刚才柳长明按帕子的那一下，跟父亲留下的纸条上没写完的“柳”字上半部分，在他的脑海里叠成了一个形状。柳长明，柳字上半截，笔画是一样的。

他想起那张纸条。父亲临终前留下的一张纸条上，最后一个字只写到一半，一横一竖，起笔有力，收笔仓促，在写到一半的时候被人打断了。以前他只当是父亲没有写完，现在再看，那上半截的笔画横平竖直，正好是一个“柳”字的起手。

父亲当年查到账房，顺着印往上查，看到的就是这个姓。

陈七站到月门下，风从甬道那边吹过来，把他的脚下的一片枯叶也卷了起来。他伸手按了按怀里帕子的位置，在粗布袍料里面，帕子挨着肌肤，还有他的体温。柳长明按帕子的那一下，跟他的动作一样。都怕它丢了，都怕它露出来。

他要在柳长明发现之前先弄清楚一件事，父亲当年是否也锁定了这个人。

午后的时候，陈七扫到了第三进。《凝气花炮制要略》仍然放在架子上老位置，他趁着掸灰的机会翻到了空白页。上面的旧划痕还存在，旁边又多了一条很浅的新痕迹，手指按出的凹陷比旧的那条要浅一些，但是位置很接近。翻书的人又来了，并且来得比先前勤了。

合上书之后放回原处。手指在书脊上停留了片刻，藏经阁里也曾经有人进来过，并且翻看的正是这本关于凝气花炮制的书。他已经扫了十年的地，哪本书动过，动了多少，心里都有数。最近这本书被人们翻阅的次数很多，但是翻书的人从来没有留下借阅记录。

陈七将掸灰的布搭回肩上，并没有再去碰那本书。他记录下了新划痕的位置之后，就转身去打扫第三进的地了。扫帚在青石板上移动的时候发出的声音不急不缓，在这十年中每一个寻常的午后。

只是当他扫到第三进尽头那扇窗下的时候，目光在地面上停了一瞬。窗台下的青砖缝里，落着一个很浅的鞋印，脚尖朝外。这鞋印很小，比他的脚窄了一圈，是踩在窗台上向外翻出去的时候留下的。他蹲下身子用手指在鞋印边缘蹭了一下，土是干的，昨晚也没有露水，所以这个印子留下不到一天。

陈七站了起来，用脚底把那小片浮土抹平。他往窗外一看，那边通往后山，绕过柴房就可以到内门东边。收回目光之后，扫帚又在地面上划过，刚才只是弯腰捡起了一片落叶。

归途经过柴房的时候，他脚步没有停，只是目光扫过柴房门前的泥地。泥地上有半枚朝外的鞋印，跟第三进窗台下的那枚一样，都是脚尖向外，尺寸偏小。柴房里面十分安静，门虚掩着，里面没人。

走过了柴房之后就不再回头了。脑子里的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昨天晚上听到柴房里有动静，今天早上这泥地上就多了半枚朝外的鞋印。住在柴房里的那个人昨天晚上出去过。

陈七回到藏经阁之后把门关上了。坐在门槛上，从怀里拿出了那粒深灰色的绒毛，对着门缝里透出的光线下又看了一遍。料子是内门长老制式的深灰色袍料，跟柳长明身上穿的一样颜色，粗细。

把绒毛重新收好之后，和那块青缎帕子放在一处。帕子贴着肉，绒毛压在帕子夹层里，这些都是以后指认的物证。他抬眼望向藏经阁深处，第七层的大门仍然关着，在门缝中透出一丝非常淡的青白色微光，跟昨夜相比又暗了一些。

陈七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的按了按怀里的帕子，跟柳长明那个动作，一模一样。他记住了那个动作，也记住了那个位置。等他对峙的那天，他要亲眼看着柳长明再按一次，然后告诉他，他按的那块帕子，现在在他怀里。

他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在天亮之前找到帕子主人的承诺，他做到了。但是找到之后才知道，当年父亲也曾经走到这一步，父亲锁定了这个人，然后在半路上就去世了。

陈七眼睛睁开了。他不能半路死了。要比父亲多走一步，走到柳长明面前，亮出帕子来问他：“这块帕子你按了这么多年，怕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