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申时,陈七又去了那棵老槐树旁边。
这次他换了个地方,蹲在墙根塌了一半的石墩后面,手里拿着一条抹布假装擦墙砖。柳长庚依旧是在那个时辰出现,走在那条路上,步伐比昨天要慢一些。
陈七低下头擦砖,余光一直跟着那根旧红绳。柳长庚走到柴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
柴房的门关着,窗户上也落满了灰尘。柳长庚左右看了一番,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拇指大小的青石,放在窗台左边,然后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继续往山上走去。
陈七把呼吸放轻了一些。
他数着心跳,等了大概二十息。柴房的窗户从里头推开一条缝,一只枯瘦的手伸出来,手指准确的捏起那块青石,又缩了回去。窗户又关上了,好像没开过一样。
整个过程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说一句话。
陈七把视线从窗台上收回来,用手指在抹布上搓了搓。这块石头他是认得的,是后山溪涧里常见的青卵石,随手就能捡到。但是柳长庚特意绕到柴房门口放一块,柴房里的人又专门伸手来拿,这石头就不是石头,而是个暗号。
柳长庚会定时把东西送到柴房,两人有固定的交接方式。柴房里的人脸都没露,只伸出了一只手,但在等级上明显高于柳长庚。
陈七从石墩后面站起身来,拍掉了膝盖上的灰。他向柴房的方向看去,窗台上空荡荡的,青石已经不见了。
账本线查到这里,柳长庚的牌已经翻了大半。他手里的誊抄件,加上今天见到的完整令牌,足以让柳长庚脱不了干系。但是真正盖章的人还隐藏在幕后。
陈七扛着扫帚往回走,路过账房门口的时候,遇到了从里面出来的周碌,两个人打了个照面。周碌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的移开了,背着手朝药园那边走去。
陈七没有回头,步伐也没有乱。只是握着扫帚把的手指,稍微收紧了一点。
他想到了损耗单上的三个字,【第七层】。又想起父亲留下的那张纸条里,没写完的【柳】字。
父亲在查到柳长庚这一层之后就不再继续查下去了。是查不下去了,还是被什么人给按住了?
陈七推开藏经阁的门,把扫帚靠到墙角。傍晚的时候,暮色从窗户里漫进来,房间里非常安静,只有灰尘在光线中时升时降。
他走到床边,蹲下身把誊抄件从下面抽了出来。昏暗的灯光下,半个印记好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柴房里伸出的那只手,在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枯瘦,手指粗大,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泥。那不是一双账房先生的手,也不是管事的手。
那是一双常年拿锄头,或者劈柴的手。
陈七把誊抄件再次压回床下,躺了下来,抬头看着房梁。柳长庚令牌上的印鉴是完好的,而损耗单上只有一半,这个差,他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到底是柳长庚自己只盖一半,还是被上面的人授意的。
窗外传来了夜枭的叫声,声音很远,而且非常沉闷。
陈七闭上眼睛。父亲查到这里就停手了,他可不打算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