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泓脸色沉沉,显然也不太高兴。
他捏着茶盏,手指在盏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目光从窗边收回来,落在那几个公子哥的背影上。
宝蓝袍的那个正摇着扇子跟同伴说笑,侧脸轮廓有几分眼熟。
葱绿袍那个仰头大笑时露出的下巴和颧骨,也像是在哪回朝会上见过……
他记起来了。
宝蓝袍的是礼部右侍郎家的次子,葱绿袍的是工部郎中家的老三。
都不是长子,家里头有兄长顶着门楣,他们便只管吃喝玩乐,打着家族的旗号在外头横行。
元泓若是想,可以拿道德问责。
把这几个人叫到跟前,训斥一顿,说他们不敬朝廷、欺压寒门……
可那有什么用?
他们并非家中长子,挨几句训,回去跟爹娘一说,他爹娘转头就能在朝堂上递折子,说陛下小题大做。
再说了,他们方才说的那些话,句句都往“天子与民争利”上靠。
元泓若真拿他们开刀,反倒显得走投无路,开始拿小孩子撒气。
传出去,那些世家更觉着皇家商行办不下去,连天子都急了眼,只能揪着几个公子哥的错处做文章。
离了茶馆,元泓带着陈安又去盐铺看了看。
皇家盐坊开在城东盐市口,门面不小,三间开面,招牌上写着“皇家盐业”四个字,漆得簇新。
铺子门口摆着几只半人高的盐筐,筐里的盐粒细白,码得齐齐整整。
铺子里头冷清得很,柜台后头两个伙计靠着墙打瞌睡,见有人进来才慌忙站直了。
元泓在铺子里转了一圈,问了问价,伙计答得清楚,盐比市面上的纯,价还低一成。
元泓“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转身出了铺子。
陈安跟在后面,又往南走了半条街。
在汾水河盐坊的铺子门口,这边的情形却大不一样。
铺子门前排着七八辆独轮车,车斗里装着麻袋,几个商人正跟掌柜的讨价还价。
掌柜的嗓门亮,一会儿说“这批盐成色好,少了这个数不卖”,一会儿又说“下批货得等半月,要订趁早”。
商人们围着柜台,有的掏银子,有的写条子,忙得不可开交。
陈安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回头朝元泓道:“陛下瞧见了没有,汾水河的盐坊,商人们抢着来收,皇家盐坊那边,连个问价的都没有,同样的盐,同样的价,怎么就差这么多。”
元泓没答。
他把两边铺子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皇家盐坊门口那几个打瞌睡的伙计身上,又移到汾水河铺子门口那些排队等货的商人身上。
他想了想,道:“汾水河那边,有陈卿从前跑盐井攒下的老主顾,皇家盐坊是新开的,没有老关系,商人们不敢贸然进货。
再加上茶馆里那些公子哥的话传了出去,说皇家盐业抢了世家的饭碗,谁买就是攀附权贵。商人们做买卖,最怕沾上这种名声。”
这时候,有百姓过来了。
一个老汉牵着小孙子,手里攥着几枚铜钱,在皇家盐坊门口站了一会儿,朝里头张望。
伙计迎出来,老汉小声问:“这盐,真比外头的便宜?”
伙计点头,拿勺子舀了一小撮给他看。
老汉凑近瞧了瞧,又回头跟小孙子嘀咕了两句,才把铜钱递过去,换了一小包盐。
他走后没多久,又来了个妇人,挎着竹篮,篮子里搁着几个鸡蛋。
她没买盐,拿鸡蛋换了一小包,揣进怀里,匆匆走了。
陈安看着那妇人的背影,忽然捅了捅元泓的胳膊。
元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皇家盐坊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人,都是寻常百姓打扮,有的拎着布袋,有的揣着铜板,在铺子门口踌躇着。
有个年轻后生从里头出来,手里托着一包盐,脸上挂着笑,跟同伴说了句什么,几个人便一起进去了。
铺子里的伙计这下不瞌睡了,手忙脚乱地招呼客人,称盐、收钱、找零,忙得脑门冒汗。
那个牵着小孙子的老汉还没走远。
他蹲在街边,把盐包打开,拿手指头蘸了点盐粒放进嘴里,咂了咂,回头朝皇家盐坊的招牌看了一眼,对孙子说了句什么。
小孙子也学着他的样,蘸了点盐尝了尝,咧着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