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些大臣骂人就罢了。

元泓一想推什么政策，他们就找理由，要修路，说民力不足，要开渠，说耗费太巨，要办新学馆，说祖制不可轻改。

横竖就是一个“拖”字，拖到元泓自己没了脾气，或者拖到朝野上下怨声载道，这事便不了了之了。

元泓在龙椅上坐了十几年，这种戏码见得太多了，他上一道旨意，底下的人就磨三回洋工，他不拍桌子，他们就当他不存在。

元泓也干脆。

他让张德全拟了一道旨，在六部之外另设了一个衙门，叫“新政司”。

新政司不归六部管，直接对皇帝负责。司里设大使一人，副使两人，属官若干，专管新学、农务、工坊、修路、开渠这些事。

至于官员从哪儿来，元泓把陈安叫来，让他列了个单子，单子上的人，有神武卫里识字的兵卒，有汾水河县学里考出来的学生，有军器监里手艺好的匠人，还有几个在地方上办过差、但一直被上头压着升不上去的老吏。

元泓看了单子，圈了几个，又添了两个，都是这些年被世家挤到边角上、但办事踏实的寒门官。

新政司的衙门设在皇城西边，原来是个废弃的仓场，收拾收拾腾了出来。

陈安跑了两趟，盯着人把屋子粉了，桌椅板凳置办齐了，又把元泓批下来的章程贴在墙上。

新政司第一道令，是往下头各州县派了十几个巡查官，专查新政落实。

哪个州县拖着不办，巡查官直接报回新政司，新政司再报给皇帝，绕过六部，绕过州府，一竿子捅到御前。

又是一日早朝。

礼部右侍郎照例出列，捧着笏板，把反对新政司的折子又念了一遍。

什么“新政司越权揽事，架空六部，紊乱朝纲”，什么“新政司所任非人，乡野村夫滥竽充数”。

他念得抑扬顿挫，底下几个老臣跟着点头。

元泓靠在龙椅上，面上淡淡的，正要开口，忽见班列末尾有人动了动。

一个年轻官员从队列里迈出来，步子不紧不慢，在殿中站定了，先朝元泓行了个礼，又朝左右拱了拱手。

这人约莫二十出头，身量中等，穿一件七品青袍，面皮白净，颌下无须，眉目间还带着些书卷气，站姿笔挺，不像寻常新科进士那般缩手缩脚。

元泓翻了翻案上的名册，新政司主事，姓王名旭，汾水河县学头一批考出来的学生。

王旭开口，声音清朗，一字一句落得清楚：“臣新政司主事王旭，有话要说，方才礼部右侍郎说新政司越权揽事，臣斗胆请侍郎大人明示。

新政司办的是新学、农务、工坊、修路、开渠，六部里头，工部管营造，户部管钱粮，礼部管学务。

可工部管的是官道、官渠，乡间小路、田头水渠，工部从来不碰，户部拨了银子下去，州县怎么花，户部管不着。

礼部的学务，只到州县学为止，乡下的蒙学、村里的冬学，礼部也不管，这些事没人管，百姓自个儿又办不起。

新政司办的，就是这些，臣倒想问侍郎大人一句，这些事，是六部不想管，还是六部管不过来？若六部不想管，那新政司管了，怎么就成越权了？若六部管不过来，那分些出来让新政司办，六部省了事，朝廷得了实惠，百姓也松快些，这有什么不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说新政司所任非人，臣是汾水河县学头一批考出来的，臣家里世代佃农，租人家的地种，臣从前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如今臣能替朝廷办事，替百姓修路，靠的是陛下开的新学。

侍郎大人若说臣滥竽充数，臣请大人当场考校，大人问什么，臣答什么。若臣答不上来，臣辞官回家，接着种地去。”

不只是他，王旭话音刚落，班列末尾又站出几个人来。

一个穿八品绿袍的，是新政司的副使，姓方，从前在河西边军里当文书，去年新政司成立才调进京的。

他拱了拱手：“臣方敬，新政司副使，臣从前在河西管军需账目，亲眼见过州县把上头拨的修渠银子截下来，挪去修了衙门的后花园，新政司派人下去查，查的就是这个，侍郎大人说新政司越权，臣倒想问一句，那些银子被截的时候，六部在哪儿？”

又站出一个，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官，姓柳，在汾水河县学教算学，兼着新政司的巡查，她朗声道：“臣柳如眉，新政司巡查，上个月臣去京畿道查新学，走了七个村，五个村没办。

问里正，里正说上头没拨银子，问县令，县令说户部没这笔款子，问户部，户部说新政司没递章程。转了一圈，皮球踢回原处，臣拿着新政司的章程再去问，县令才说了实话：他是不敢办，怕办了之后，世家那边怪他多事。”

她说完，朝礼部右侍郎那边看了一眼。

殿里静了好一会儿。

那些老臣面面相觑，有人低头看笏板，有人把脸别到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