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家属院门口的土路上扬起一溜烟尘。
一辆解放牌卡车吭哧吭哧开进来,车斗上蒙着帆布,压得车屁股都快贴地了。
车一停,顾闻舟从驾驶室跳下来,嗓子先到:“都来搭把手!别站着看!”
帆布一掀,满车麻袋全露出来了。
“我的天。”罗桂香仰着头,“这是拉的啥?”
“树种。”顾闻舟拍了拍麻袋,“梭梭、沙拐枣、榆树籽,还有沙枣。整整一车。”
院里呼啦一下围上来一圈人。
“一车?全是树?”钱红梅扒着车斗,“顾技术员,你这是把山外的树林子搬来了?”
“搬不来,搬的是种子。”顾闻舟跳下车,“种下去,三年成苗,五年成林。”
“五年?”钱红梅咂舌,“那时候我闺女都会打酱油了。”
“你还想明天就乘凉?”罗桂香拍她一下,“五年就五年,五年前谁能想到咱这儿能打井?”
韩山河从团部那边走过来,围着车转了一圈,伸手捏了把麻袋里的种子:“这批种哪来的?”
“省里林业站批的,我又搭了点考察的关系。”顾闻舟掏出记录本,“我在外头跑了半个月,样地看了七处。咱们这儿的风向、沙层,我心里有数了。”
“那就干。”韩山河一挥手,“地随便挑,人随便用。”
正说着,许茂林背着手过来了。他蹲下去抓了一把种子,又捻了捻车边上的土。
“急什么。”许茂林慢悠悠地说,“种是好的,地不一定是好的。”
“许师傅你给说说。”顾闻舟把本子翻开。
“东坡碱重,梭梭能活,榆树悬。”许茂林指了指北边,“北坡底下是老河床,存水,能种好东西。南坡别碰,风头正冲,苗下去了活不成。”
“北坡存水?”
“老辈人讲,早年间那儿是洼子。”
顾闻舟记了两笔,扭头看姜岁宁:“岁宁,该你了。”
姜岁宁走到车边,蹲下去,手掌贴着地皮。
院里人都熟这套流程了,自觉安静下来。
她听了半晌,抬头:“许师傅说得对,北坡底下有水脉,浅,两米内。东坡的水咸,跟他的土对上了。”
“还有呢?”顾闻舟问。
“南坡的风不是一天到晚刮。”姜岁宁站起来,“后半夜风停,天亮前的风从山口倒灌,一里地外就散了。苗要是选耐旱的,扎下根头一年熬过去,后头它自己能顶。”
“那就这么定。”顾闻舟拿笔在本子上画线,“北坡种沙枣和榆树,东坡全上梭梭,南坡先种沙拐枣挡风,挡上两年,回头再换正经树。”
“三个人一合计,一个上午就把方案敲定了。”韩山河在旁边看着,咧嘴笑了,“搁别处,这得开半个月会。”
“光定方案没用。”罗桂香挽袖子,“苗呢?坑呢?水呢?”
“分苗挖坑,今天就得干。”顾闻舟说,“种子泡了水的得赶紧下地。”
钱红梅一听,先把脸垮了:“又要挖坑?我这腰昨天抄条例都直不起来。”
“抄条例跟挖坑有什么关系。”罗桂香瞪她。
“反正都是活!”钱红梅嘴上嫌弃,手已经把围裙一系,“行了行了,别瞪我,嫂子们,跟我来!工具房领锹!一人一坑,谁也别想躲!”
一帮嫂子呼啦啦跟着走了。
赵铁军扛着两支水桶从连部跑过来,跑到一半还喊:“水我包了!井边到北坡,我一趟管十个坑!”
“你悠着点。”罗桂香喊,“别把水洒半道上。”
“洒了算我的!”赵铁军跑得飞快,还回头贫嘴,“桂香姐,我跟你说,这回要是种成了,咱这地得改名,叫绿色根据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