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把干粮袋系到腰上,往下退了两步,仍仰着头看爷爷。
许守山抬不起手,只能朝下面努了努嘴。
“先把担架送过弯。过了,敲三下,再拖一声长的,我就知道了。”
这段坡直落下去,到了弯处才绕向山沟。门板太宽,两边抬担架的人只能错着脚走;上头若落石,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小满扶住门板后沿,回头说:“您听见就下来。我接您。”
老人应了一声。
他想再看她一眼,她已经低下头,去挪压在门板底下的绳子了。
绳路上有人蹭破了膝盖,扶着石壁停下来。小满赶过去架住他的胳膊,断腿老人的担架才又往下挪了一截。
许守山脚边滚过一颗石子。
他用鞋底蹭开,腾出一小块平地。等下松了楔,他得往侧面退,避开主木倒下的方向,再沿孙女刚走过的地方下去。
总共没几步。
他在心里走了一遍,又听见身后有人踩上坡道。
同一时候,溪边的刀锋已经碰在了一起。
第二个追兵横刀封住姜砚的去路,刀背刚受力,姜砚便贴着他的刃口压了进去。那人想撤,膝弯先挨了一脚,颈侧随即被刀锋带开。
姜砚跨过倒下的人,没有停手搜身。
他方才攀上的地方在磨房下头,旧墙紧贴溪岸,挡住了通往西坡的直路。往回是被砸塌的岸石,水正从缺口里翻上来;能上街的石阶还在下游。
郭燎去了坡上。
姜砚沿墙疾奔,踏尘步借两块露出水面的岸石换了方向,落到石阶前。胸腹间被灯压撞出的闷痛随着提气加重,他强行压住,一步跨上三级。
得先接住爷爷和小满。
拐过磨房,通向西坡的巷口终于露出来。他把刀换到身侧,直接冲进了巷子。
西石缝外,郭燎停在了断掉的横木前。
许守山认出了那盏灯。
方才村南那个被抓住的人,就是被这东西夺去了命灵。灯罩上的三圈黑纹隔着几步也看得清,郭燎身后还跟着两个提刀的人。
老人朝他们看了一眼,便把目光收回脚下。
药杵抵着的木楔又滑出来一点。他将肩膀贴向主木,换了个使得上力的姿势,淡青的柏影在背后显了一下。
这命灵陪了他四十多年。
年轻时进山,他也盼过自己能再往上修一层。后来接骨、认药、带孩子,一年年过下来,岩柏最好用的本事,仍是让这双手做事时稳当些。
此刻手腕酸得厉害,药杵的粗头磨进掌心。他把另一只手也压了上去。
坡下传来陶顺的声音:“抬前头的慢点,后边还没落脚!”
许守山没有催。
担架上的人腿断着,一催急了,抬担架的摔倒,后头全得跟着滚下去。
郭燎走近一步,低头看向那根药杵。
许守山立即往石缝里偏了偏身,让自己的肩膀挡住他往下看的视线。石缝只容一人侧过,郭燎若要追下去,就得先把他从主木旁拽开。
“让路。”
“下头有伤的人。”
郭燎抬起灯。细长的赤火从灯口探出来,扫过许守山外侧的衣袖,焦味立刻冲进鼻子。
许守山肩膀一缩,药杵也跟着晃了。
上方粗木挤出一声裂响,郭燎的脚停住了。
老人赶紧重新压住杵尾,手背抵着砂石,才把滑动的楔子顶住。衣袖还在冒烟,他顾不上拍,只能把胳膊往石壁上蹭。
郭燎看了一眼岩顶,又朝石缝下方望去。
担架正转到下面,抬后头的人还露着半条腿。再往下,只能看见攀在绳子上的手。
“叫他们停下。”
许守山没有应。
郭燎将灯往低处移,火光照到了老人抵住木楔的手。
“刚才那个姑娘,是你孙女?”
许守山先听见了下面拖动门板的声音。
门板角碰着石头,小满让前面的人往左挪。她说话还有气力,那段最难走的弯,快过了。
“叫她回来。”郭燎说,“你们在这儿,姜砚自然会来。”
许守山抬起头。
灯后的脸很平静,像是在等他招呼家里人吃饭。老人想起坡下那个再也没挣扎的男人,终于明白,眼前的人连一条让他们逃命的路都不肯留。
他把孙女叫回来,姜砚也会回来。
到时候这两个孩子,一个都走不了。
“不叫。”
郭燎伸手抓住他的后领,往外一提。
许守山被提得半跪起来,药杵仍往楔子上压着。粗木随即向郭燎那边歪过去,石缝里落下了更多的土。
郭燎松开后领,改抓老人的手腕,另一只提灯的手已经伸向杵尾。
许守山就着这一下跪到地上,身子往主木底下挤,死死压住了杵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