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离开厂区的前一天。
我们在二楼车间做最后的收尾,二伯问我:“耗子,你们是不是快回家了?”
“是啊,明天一早就走。”
他顺手点了根烟。
我瞄了眼楼梯口:“你担心让黑皮抓着。”
“抓着就抓着呗,老子也不稀罕他那点工资。”
二伯吐出口青烟,整个人瘫在桌上,“老许跑了,你也要走了,以后这二楼空落落的。”
我说:“行了啊,你别整的这么伤感,怪不习惯的。”
二伯笑了笑,弹掉烟灰:“要么今晚我请你和小卷吃个饭吧?”
“你出得去厂区吗?”
“山人自有妙计。平时懒得动弹而已,真想出去,那破门还能拦得住我?”
我上下打量着他。
“你大伯知道吗?”
“送兄弟最后一程,他能不同意?”
我笑骂道:“呸,什么叫送最后一程?能不能说点吉利话?”
“差不多。这一走,天南海北的,搞不好往后真就见不着了。”
他话说得挺随意,我却从中听出了些认真的意味。
当天晚上,二伯还真不知道从哪弄来张临时外出条。
上面盖着后勤部的章,理由写的是采购生活用品。
他揣着假条,招呼着剩下几个贵州老乡大摇大摆出了厂门。
鹌鹑也跟在后面。
刀疤他们没有被邀请,我就只带上了小卷。
跟着他们来到镇上的一家烤鱼排档。
店面就在河边。
几张塑料桌摆在柳树下,旁边就是烧得通红的炭火炉子。
晚风吹动柳条,伴着炭火,还真有几分江湖夜雨的意境。
老板把烤好的鱼端上来。
鱼皮焦脆,身上铺满了辣椒、蒜瓣。
热油还在铁盘里滋滋作响。
二伯打开瓶啤酒,递到我手里。
“尝尝,这边的烤鱼配啤酒一绝。”
他端起自己的瓶子,咧嘴笑道:“赶紧给你小子改善改善伙食,免得你天天吃厂区饭菜,回家以后抹黑我们这个地方。”
我笑着跟他碰了下瓶口。
“我抹黑哪也不能抹黑你二伯这一亩三分地啊。”
“这话中听。”
“主要是烤鱼确实不错。”
“废话,我挑的地方能差吗?”
二伯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烫得直吸气,脸上还得端着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
桌上的几个贵州兄弟全看乐了。
小卷坐在我身边,吃了两口鱼肉,就被辣得鼻尖冒汗。
我挑着没放辣椒的鱼腹夹到她碗里。
“吃这块,不辣。”
“我能吃辣的。”她嘴硬道。
“得了吧,眼泪都快辣出来了。”
“是热的。”
“行,你说是啥就是啥。”
二伯看着我俩腻歪,端起酒杯笑道:“耗子,这两个月多亏你陪着。以前楼上那帮跟我混的,没几个能像你这么对脾气的。”
我举杯跟他碰了一下:“彼此彼此。要不是你罩着,我和小卷还在手工区被机器折腾。”
“那是你小子会来事,换别人我才懒得管。”
“你这么夸,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二伯笑道:“你他妈脸皮比城墙都厚,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来,走一个!”
他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瓶。
坐旁边的鹌鹑话不多,也默默端起满杯啤酒,冲我示意着,仰头一饮而尽。
本来小卷在身边,我是没打算多喝的。
她不喜欢我喝得醉醺醺的样子,我也不想在分别前出什么差错。
可这两个月相处下来,我是打心底里喜欢这帮贵州的兄弟。
尤其是二伯。
别看他在厂里顶着个太子爷的名头,行事作风偶尔还有点幼稚,但那也是初中毕业就被家里长辈关在这巴掌大的厂区里憋出来的。
这人骨子里其实特别纯粹。
他帮你、护着你,从来没指望从你身上图点什么回报。
纯粹就是看你顺眼,把你当成了自家兄弟。
也正因如此,在往后的好些年里,我对贵州那个素未谋面的地方,始终存着一份莫名的好感。
几轮酒喝下来,我脑袋有些发沉,便把酒瓶放到桌上。
“真不行了,再喝就得躺这儿了。”
二伯正在兴头上,不依不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