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醒之后,贾东旭盯着炕洞口那个茶叶盒子,越看越不对劲。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油纸包得严严实实,扎口的麻绳打了个死结,掂在手里沉甸甸的,跟一盒茶叶的份量,怎么都对不上。 他想拆开看看,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人在江湖,话已出口,他又拉不下脸送回去——就搁着吧,搁几天让大茂拿走,天塌不下来。 他这么安慰自己,把盒子往炕洞里头又推了推,拿两块劈柴挡住。 天,很快塌了。 第三天傍晚,许大茂被人搀进了四合院——半边脸肿得发亮,一只眼睛乌青,衣领子也撕破了,进门就嚎:我的货!我的四百张票的尾货,让贼偷了!那贼顺着我的线,把货藏进了这院里! 嚎着嚎着,他的手指头,地戳向了贾家的门:贾东旭!你把货藏哪儿了?! 这一嗓子,半个院子的人都围了过来。 贾东旭正在院里劈柴,闻言手里的斧头掉在地上,脑子的一声,酒全醒了:许大茂!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许大茂捂着眼,哭天抢地,送盒子的是你!拿我三块跑腿钱的是你!跟我进黑市的是你!不是你是谁?! 你个王八蛋!明明是你自己倒的票—— 我倒票我蹲了七天!你倒票你写个保证书就完事了?天下哪有这种好事! 两个人的嗓门,一句比一句高,围观的人一圈套一圈。二大妈抱着刚收的衣裳站在门口,眉毛都竖起来了;三大妈端着笸箩挤在最前头,眼睛瞪得溜圆;连易中海都从屋里踱出来,端着茶缸,眉头拧成了疙瘩。 骂到激动处,许大茂冷不丁啐了口唾沫:贾东旭,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亏我把你当兄弟! 这一下,戳了贾东旭的肺管子。 我吃里扒外?!他撸起袖子就冲了上去。 眼看两团人影撞在一起,拳头乱抡,围观的人群地散开一个圈——几个躲闪不及的,被撞得趔趄,一个小孩儿手里的糖葫芦都吓掉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影从人缝里挤了进来。 别打! 何雨柱来了。 他刚从馆里练完拳回来,饭都没顾上吃,一身短打,额角还挂着汗。一看这架势——贾东旭和许大茂绞在一起,拳脚乱飞,四个看戏的已经吃了好几记。 他一个箭步插进两人中间,左手一搭贾东旭的肩,右手一托许大茂的肘,暗劲随口而出:都松手—— 坏了。 这段时间他夜夜练劲,暗劲熟练度眼看要破五千,收放还没到收放自如的地步。这一搭一托,明劲三分,暗劲七分—— 两股绵劲,分头透出去。 贾东旭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整个人原地打了个转,脚下踉跄,一屁股坐进了自家的酸菜缸——正正好好,双腿插缸,溅起半人高的酸菜汤。 哗啦—— 酸菜汤泼了一地,酸味直冲鼻子。 许大茂更惨。他刚被那股托劲送出去两步半,后腰结结实实撞在门框上,一声,两眼一翻,顺着门框滑下去,直挺挺躺平了。 满院死寂。 酸菜缸里,贾东旭冒了个泡,缓了半天,才探出半个酸菜味的脑袋,脑门上还顶着一片酸菜叶子。 地上,许大茂眼皮直跳,嘴里哼哼,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这、这是劝架还是杀人呢?!三大妈手里的笸箩掉了,花生米滚了一地。 阎埠贵扒着数:一个进了缸,一个进了……门框。何师傅,你这劝架,要人命啊! 何雨柱自己都愣了半秒。 他看了看缸里的贾东旭,又看了看地上的许大茂,脸上难得地露出一点窘色,赶紧蹲下身,掐着许大茂的人中:大茂?大茂!醒醒,伤着哪儿了说句话—— 心里那叫一个懊悔:师父说了多少遍,收势七分,收势七分! 暗劲这玩意儿,劲儿透进去容易,收回来难。他这半年来夜夜练劲,练得狠了,手上就没个准头。 好在许大茂命硬,缓了一炷香,扶着门框坐了起来,除了腰疼脸肿,骨头没断。 只是他刚一睁眼,看见的第一张脸,就是何雨柱那张写满歉意的脸,和身后一圈憋笑憋出内伤的街坊—— 许大茂,何雨柱把人扶起来,认真道歉,我劲没收住,对不住。这样,你腰要是不舒服,明儿去丰泽园找我,我给你炖锅药膳。 许大茂:??? 他捂着腰,看看何雨柱那张诚恳的脸,又看看身后那群笑得肩膀直抖的街坊,忽然福至心灵,嚎得比刚才还响:不去了不去了!我的腰不疼了!柱子哥,我什么都不追究了,我这就回家! 说完,拖着半条命,一瘸一拐地跑了。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像逃命。 围观群众这才反应过来,笑声差点掀了房顶。 二大妈笑得直不起腰:哎哟我的妈,柱子这一下,可比什么调解委员会都管用! 刘海中端着搪瓷缸子,难得地憋出一句公道话:这个……这个动作虽然不规范,但是,很有效! 笑归笑,院里人心里都有杆秤:何雨柱这一,明着是失手,暗里是立威——往后这院里再有动刀动棒的,得先想想自己扛不扛得住。 阎埠贵扶着眼镜,由衷感叹:何师傅这架,劝得有水平。一句重话没有,一个罚单没有,两个人一个进了缸,一个上了门框——全院的模范调解,就该这么办! 模范调解四个字,落在酸菜缸里,又臭又响。 只有贾东旭还坐在酸菜缸里,抱着那只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死死护在怀里的茶叶盒子,面如死灰。 他这一坐,把盒子也坐进了缸里,泡得湿透。可他宁可自己泡着,也没撒手。 完了。 这个盒子,是烫手的山芋,现在,是烧红的烙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