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赛第四天,何家办了一件全院瞩目的大事——幂茹正式入驻。
那天晌午,秦老二亲自押着马车进了南锣鼓巷。马车是雇的,车辕上挂着红布条,车斗里码得整整齐齐:两床新棉被,絮得厚墩墩的,被面上印着大红双喜;四套缎子被面,一水儿的石榴红配藕荷色;一对樟木箱子,边角包着铜活儿,是秦家陪嫁里最值钱的家当。 车最后头,绑着那辆扎了红绸的二八杠自行车——车把上系着大红绸花,车座擦得锃亮,一路颠过来,绸花还颤巍巍地晃着。 马车刚在何家门口停稳,半个院子的脑袋都从窗户里探了出来。 哎哟!自行车!崭新的二八杠!瞧那被面,四套缎子的!咱院里娶媳妇,头一份!秦家这是把闺女陪嫁到心尖上了! 何雨柱迎出门,先给秦老二递了烟,又转身把幂茹从车边接过来。幂茹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碎花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耳根有些红,可腰板挺得直直的,先冲满院子拱了拱手。 雨水从屋里蹦出来,一把抱住幂茹的胳膊:嫂子!你可算来了!我哥把西屋都给你收拾出来了,还新糊了窗户纸! 落户的手续,街道都办妥了。何雨柱把自行车支在廊下,冲围观的人群拱手,按老规矩,周六晚上院里摆酒,一家一个代表,都来喝杯喜酒! 满院子炸了锅。 喜酒!柱子家摆喜酒!一家一个代表?那得三四十口子人,这得多大的席面!柱子办事,你什么时候操心过席面? 笑声、议论声,把何家的屋檐都掀得嗡嗡响。 周六傍晚,天还没全黑,中院的八张桌子就一字排开了。 桌子是借的,凳子也是借的,一家凑两条长凳,摆得整整齐齐。灯笼一盏盏挂起来,红彤彤的,把半个院子映得喜气洋洋。酒香从灶房飘出来,顺着风,飘出去二里地。 冷荤四样先上桌:酱牛肉切得薄如纸,白切鸡蘸着蒜泥,猪头肉压得紧实,还有一盘糖醋萝卜皮,酸甜爽脆,开胃。 接着热菜八道,一道一道流水似的往上端:葱烧海参、糟熘鱼片、坛子肉、扒肘子、清蒸甲鱼、黄焖鸡、干炸里脊、素炒三鲜——丰泽园的金牌厨师亲自掌勺,这席面,搁在饭庄里,没个三五十块下不来。 最后一道,一人一碗热腾腾的红烧肉——就是那个把秦家村传了三年的红烧肉。 肉端上来的时候,满院子静了一瞬,紧接着,吸气声连成一片。 我的乖乖……阎埠贵夹起一块,在灯下照了照,红光透亮,颤巍巍的,他咽了口唾沫,这肉,油亮油亮的,跟琥珀似的。 快吃吧三大爷,再看就凉了!旁边有人起哄。 秦老二喝得满面红光,端着酒碗挨桌敬。他走一桌,说一桌:各位街坊!我闺女幂茹,往后就是这个院的人了!她年轻,不懂事,全靠各位叔伯婶子多担待! 放心吧老哥!刘海中端着搪瓷缸子,涨红着脸抢答,嗓门比谁都大,我们四合院,最讲作风! 讲作风,也得会做人。二大妈小声嘀咕,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周围几桌听见,人家新媳妇进门第三天,就把院里的水龙头垫上了自己的棉垫,就怕冬天冻裂了大家用不成——这叫懂事! 真的假的?真真的!我亲眼瞧见的!那棉垫子,絮得厚实着呢! 你们还别不信,三大妈接过话头,光懂事还不行,还得会来事儿。你们等着瞧吧,这媳妇,往后准错不了。 新媳妇的做派,四合院人人看在眼里。 第三天,她挨家送了自己蒸的枣糕——枣糕是用自家带来的红枣蒸的,切得方方正正,垫着洗干净的包糕纸,一家一块,不多不少。 送到阎埠贵家的时候,阎埠贵正拨着算盘核账,接过枣糕,上下打量了半天,忽然乐了:你这枣糕,枣子搁得足实,糖也舍得。新媳妇,会过日子。 三大爷过奖了。幂茹福了福身,您家要是吃着好,下回我再蒸。 第五天,阎埠贵家小子发了烧,烧得小脸通红。幂茹听说了,二话没说,回家端了碗葱白姜汤过去,姜丝切得细细的,汤色清亮,还搁了一勺红糖。 嫂子,阎埠贵家小子喝完,蔫蔫地抬头,这汤真甜。 甜就对了。幂茹给他掖了掖被角,发发汗,明儿就好了。 第七天,后院两口子吵架,吵得锅碗瓢盆满天飞。幂茹过去劝和,不偏不倚,先听男方说,又听女方说,两头都给留了脸,最后还帮着把摔碎的碗收拾了。 你说你这人,后院媳妇抹着眼泪,人家新媳妇都知道劝和,你倒好,一个劲儿火上浇油。 我这不是……气糊涂了嘛。后院汉子挠着头,讪讪地蹲下了。 没几天,全院人提起,语气里都带着熨帖。 连易中海都不得不承认,这新媳妇,挑不出错。 他本来备好了一套新媳妇要懂规矩的说辞——老例儿,新媳妇进门,得先拜会一大爷,听几句立规矩的话,这才算正式入了院。他连词儿都打好了腹稿:什么嫁进这个院,就是院里的人,要守院里的规矩,什么从今往后,公中的活儿要抢着干。 结果幂茹登门那天,先给一大妈递了一坛自家腌的雪里蕻——坛子不大,可腌得翠绿翠绿的,一看就下了功夫。 一大妈捧着坛子,笑得合不拢嘴:哎哟,这孩子,还想着我呢! 幂茹又转过身,客客气气地请示:一大爷,往后院里下水、扫雪这些公中的活儿,我照老例轮值,您给排个班? 易中海张了张嘴。 规矩、礼数、分寸,一样不缺,还抢先一步把话递到了前头——他想说的话,人家全替他说了,还比他说的漂亮。 那句在嗓子眼里滚了三滚,愣是没出口。 ……好。他憋了半天,憋出一个字,你办事,我放心。 等幂茹走了,易中海端着那坛雪里蕻,站在门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新媳妇,太会做人了,做人做到他挑不出刺来。 而前院贾家,气氛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喜酒那天,贾家一个代表都没请到——何雨柱按名单请人,贾张氏和贾东旭的名字,压根不在上面。 名单是阎埠贵帮着拟的,拟完他特意拿给何雨柱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柱子,贾家……真不请? 不请。何雨柱低头给自己倒了碗茶,砸过我门的人,不配喝我的喜酒。 阎埠贵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把贾家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了。 喜酒那天,贾张氏扒着窗缝,闻着隔壁飘来的肉香,眼泪都快气出来了。 凭什么?!她拍着窗台,我婆家侄女摆喜酒,不请我这当婶的? 娘,是堂妹。秦淮茹小声纠正。 堂妹不是妹妹?贾张氏一拍桌子,淮茹,明天你就去何家,就说你妹妹新来乍到,当姐姐的得给她——顺便,看看人家吃剩下的席面,端两碗回来也行! 秦淮茹没动。 她站在窗前,隔着窗户,看着何家灯笼底下那一院子的热闹。看着幂茹被众星捧月地围在中间,脸上的笑又体面又舒展;看着何雨柱给人倒酒,自己一口没喝,眼神却一直跟着幂茹转。 她想起自己进贾家门那天——没有灯笼,没有酒席,没有满院子的人。一碗打卤面都没混上,婆婆还嫌她的陪嫁寒碜,说秦家的闺女,连床新被子都陪不起。 一样的姑娘,一样的院,怎么命就差了这么远? 眼红吗? 红。 她攥着窗台的指节,发白了。 可最扎心的不是红——是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幂茹有今天,不是命好,是当年人家敢赌,自己不敢。 当年张婶来提亲,说何雨柱是丰泽园的金牌厨师,一个月七十块,彩礼一百。她算了又算,怕傻柱被开除的传言是真的,怕嫁过去跟着还债,怕自己赌输了。 于是她转身,选了贾东旭。 如今账本翻过来,那个的人,坐进了满院的灯笼底下;她这个不敢赌的人,扒着窗缝闻肉香。 听见没有?明天就去!贾张氏又催,你要是不去,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秦淮茹回过神,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半晌,她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这一声知道了,声音很轻,轻得像被风一吹就散。 她松开攥白的指节,转身去里屋,拿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明天,她得穿着它,去何家,看妹妹的热闹。 窗外,何家的灯笼还亮着,笑声顺着风飘过来,飘进贾家的窗缝里。 一院之隔,两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