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眶深陷,眼珠子里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
他已经整整三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脑仁疼得像被一把钝刀子在里面搅和。
他低头看着桌上堆成小山一样的报告。
有青城派弟子御风飞上房顶偷看寡妇洗澡的。
有崆峒派长老练功走岔了气,把经脉倒灌导致在街头随地拉稀的。
全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烂事。
朱璟右手伸出去。
抓起案头上那管老朱赏赐的紫毫朱砂笔。
那是用来给修士批复宗门准建令的。
手指由于发力,骨节泛出惨白色。
手背上的青筋像青蛇一样鼓胀起来。
咔嚓!
一声脆响。
坚硬的紫檀木笔杆,被他单手硬生生捏成了两截!
红色的朱砂墨汁飞溅出来。
啪嗒。
溅在他单薄的白色丝绸袖口上,像是染了一滩刺眼的血水。
朱璟把半截烂笔头狠狠砸在堆积如山的公文上。
木刺崩裂开来。
“救火找五城兵马司去!”
朱璟从牙缝里挤出低吼,胸膛剧烈起伏。
“老子是修仙的,不是东市的挑水夫!”
“还有那个泼马尿的,让蒋瓛带人去,把丐帮那帮叫花子的裤裆全给我缝上!”
底下的和尚道士吓得一缩脖子。
全闭了嘴。
“发证!天天发证!”
朱璟烦躁地踢了一脚脚边的空竹筐。
竹筐翻滚着飞出去两丈远,撞在红漆柱子上散了架。
这几天他发了三千块铜制修真许可证。
大明境内只要能引气入体的,全得跑来登记造册。
这帮凡俗武夫,连气沉丹田和肚子胀气都分不清楚。
昨天有个铁掌门的汉子,强行冲关,把内力全往膀胱里塞。
跑到偏殿大堂当场尿了血,还拉着朱璟的袖子狂喊要白日飞升。
朱璟为了不让他死在偏殿,还得浪费一缕灵气帮他疏通水道。
这哪是修真管理局。
这分明是大明第一疯人院。
他是这家疯人院唯一的看门大夫。
“滚!”
朱璟抓起桌上一叠厚厚的申诉书,兜头砸向那几个掌门代表。
“全给我滚出去!”
“再敢在城里动一指头的术法,我让神机营开炮平了你们的山门!”
和尚道士们连滚带爬,抓起地上的碎木片,狼狈不堪地逃出了偏殿。
大门被带上。
屋里总算勉强安静了下来。
日头慢慢偏西。
昏黄的暮光顺着破烂的窗户纸斜照进来。
把大案上的公文堆拉出一道道长长的深黑阴影。
案头上,堆满了扯破的黄纸、写坏的木牌,还有几枚散落的下品灵石碎渣。
整个偏殿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汗臭味和浓茶发酸的气息。
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踩在门槛上。
软底皮靴落地无声。
海兰珠掀开青布门帘走进来。
她换了一身合体的灰布窄袖袍子。
两只手里托着一个缺了耳的粗陶茶壶,还有一只洗得发白的粗瓷大碗。
茶水冒着白腾腾的细碎热气。
一股淡淡的野菊花香味,冲淡了屋里的乌烟瘴气。
她走到巨大的红木大案旁边。
把茶碗轻轻放在唯一一块干净的桌面上。
海兰珠低下头。
看着那个瘫在椅子上的少年。
朱璟的眼眶深陷下去,底下泛着一层浓重的乌青。
脸色比平时白得有些渗人。
原本梳理整齐的黑发被抓得像个乱草堆,领口斜扯着,露出嶙峋的锁骨。
海兰珠放下茶壶。
右手手指动了动,似乎想去替他理一理领口。
但又收了回来。
“主人。”
海兰珠声音压得极低,粗粝中带着一股掩不住的心疼。
“喝口水吧。”
“歇一会儿,外头还有七十多个散修在排队验脉。”
“再这么熬下去,底子都要耗空了。”
朱璟没有动。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力气掀开。
桌案底下的两条腿平平伸直,脚底板发僵。
他慢慢抬起两只沾满朱砂红墨的手掌。
五指张开。
然后,重重地、严严实实地。
把整张脸埋进了掌心深处。
手掌很凉。
粗糙的皮肤贴着干燥的手心。
一阵沉闷到极点的叹气声,从他紧闭的指缝里,长长地漏了出来。
带着无尽的绝望和疲惫。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朱璟把头往下压得更低,额头几乎贴到了冰凉的桌面上。
声音闷在手心里,又干又涩。
“好好一个太孙……”
“硬生生被逼成了居委会大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