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定主意后,朱璟说干就干。
他两步跨进卧房,脚底下的软底布鞋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他没理会。
径直走到那口掉了两块铜皮的旧木箱前。
双手搭在沉重的箱盖边缘。
用力往上一掀。
吱呀一声怪响。
木箱里腾起一股陈年樟脑丸的呛人味儿。
熏得他连打了两个喷嚏。
鼻头泛红。
朱璟伸出手,在箱底一通乱翻。
把两件压在底下的破褂子扯出来,扔在地砖上。
他的目标很明确。
他伸手拽住自己身上的四爪蟒袍领口。
十指发力。
金线缝的盘扣崩断了两个,滚落进灰尘里。
他像扒一层硬壳一样,把这件压得人肩膀发酸的朝服扯了下来。
随手团成一团,塞进床底下的死角。
箱子最底层。
叠着一套压得平整的青布直裰。
料子粗糙,就是市井里十文钱一尺的土棉布。
领口洗得有些发白。
朱璟抓起直裰,抖了抖上面的折痕。
两只胳膊套进宽大的袖筒里。
系紧腰间的麻绳带子。
绳头耷拉在胯骨边上。
他走到立在墙角的半人高黄铜镜前。
镜面泛着一层暗黄的锈斑。
照出的人影有些发虚。
朱璟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还是那张白净的脸。
皮肤被灵气滋养得没有半点瑕疵,比剥了壳的鸡蛋还要嫩。
五官清秀。
但没了蟒袍的龙纹压着,没了头顶那顶沉甸甸的玉冠。
头发被他随手用一根削尖的烂木棍别在脑后。
几缕碎发散在额角。
整个人看着。
就是个寻常富户人家里不学无术、成天在街上晃荡的闲散少爷。
他抬起右手,用手掌在自己两边脸颊上用力搓了两把。
搓得脸皮通红。
又故意把直裰的领口扯得歪斜了一点,露出一截锁骨。
那股子高高在上的贵气,瞬间被冲淡了大半。
“还行。”
朱璟咂了咂嘴。
“像个败家子了。”
他转过身,走出卧房。
站在台阶上,冲着院子角落里那棵枯树喊了一声:
“解缙!”
话音刚落。
院墙根底下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乱响。
解缙正蹲在泥地里,拿一根折断的树枝划拉着泥水。
听到喊声。
他猛地站起来,手里还抓着那把掉了大半竹丝的破扫帚。
解缙一路小跑过来。
青布长袍的下摆全沾着湿泥。
跑到台阶前两步远的地方,双膝一弯,熟练地跪下。
“殿下!臣在!”
朱璟从台阶上走下来。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头草屑的大明才子。
解缙抬起头。
瞧见朱璟身上的土棉布直裰,还有脚上那双沾灰的黑布鞋。
他的嘴巴慢慢张开。
喉结上下动了动,眼珠子定在朱璟歪斜的领口上。
“殿……殿下,您这是?”
“闭嘴,听我说。”
朱璟抬起右手,食指点在解缙的鼻尖前。
没给他发表长篇大论的机会。
“我要出宫一趟。”
朱璟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
“去办一件关乎我道基的大事。”
解缙神情一紧。
整个人往前跪爬了半寸,双手死死握住扫帚杆。
“殿下要斩妖除魔?臣愿牵马……”
“牵个屁的马。”
朱璟一脚踢开地上的碎石子。
“你去乾清宫。”
“找那个老头子。”
解缙愣住了。
“皇上?”
“对。”
朱璟收回手,揣进袖筒里。
“就跟他说,本太孙偶有所感,要在东宫密室里闭死关。”
“少则三天,多则半月。”
“谁敢砸门打扰,我就引动天雷把东宫给炸了。”
他盯着解缙的眼睛。
“听明白了吗?”
解缙咽了口干沫。
脖颈上的筋绷得笔直。
“臣……臣要是露了馅……”
“露了馅,我就把你吊在奉天殿的大梁上吹风。”
朱璟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吹足一个月。”
解缙浑身打了个激灵。
脑袋重重磕在石板上。
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臣遵旨!臣就是把舌头咬断了,也绝不吐露半个字!”
“行了,滚去御书房吧。”
朱璟摆了摆手。
此时。
乾清宫,御书房。
窗棂半开着。
老朱没穿龙袍,套着件宽松的褐色绸缎袍子。
整个人斜靠在一张垫着厚熊皮的软榻上。
他那张返老还童的脸上泛着红光。
乌黑的胡须修剪得很整齐。
两只脚脱了靴子,搭在软榻边缘。
手里捏着一块巴掌大的羊脂白玉牌。
玉牌里正流转着一圈极淡的青光。
传出一阵软糯清脆的唱腔。
那是秦淮河上头牌歌姬唱的江南小调,琵琶声叮咚作响。
隔着几百里,听得一清二楚。
老朱微闭着眼。
右手食指随着唱腔的节拍,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