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里那场荒唐又惊悚的闹剧,散场了。
齐泰被两个小太监像抬死猪一样抬出了东宫大门。
软底皂靴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血印子。
夏原吉磕破的额头肿起一个青紫色的大包,被人扶着才勉强站稳。
不到半个时辰。
这些细枝末节,连同书房里每一句对话。
一字不落地飞过了长长的宫墙夹道。
进了乾清宫的御书房。
御书房里的铜炭盆烧得没有一丝烟气。
屋里暖烘烘的。
锦衣卫百户跪在光洁的金砖上。
他低着头,下巴快贴到胸口了。
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滚,砸在手背上。
“念。”
老朱坐在紫檀木御案后面,声音发沉。
他手里捏着一管沾了朱砂墨的狼毫笔。
笔尖悬在一本摊开的奏折上。
锦衣卫百户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摊开手里的密报,手腕微微发抖。
“回皇上,太孙殿下今日召见兵部、户部尚书。”
“下达了第一道政令。”
老朱手指顿了顿。
这小子昨天才接了圣旨,今天就开始发号施令了。
动作够快的。
“什么政令?”老朱问。
“殿下给了一份图纸,上面画着小人。”
百户声音发涩。
“叫……叫第八套广播体操。”
“命兵部礼部下发全国,让百姓每天卯时在空地上列队跳操。”
老朱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两根眉毛快连在了一起。
广播体操?这是什么名堂?
让老百姓天天在空地上伸胳膊蹬腿?
他这大孙子,还真把大明朝堂当成过家家的戏台子了。
“齐尚书当场死谏。”
百户硬着头皮往下念。
“太孙殿下走过去,在齐尚书脑门上拍了一巴掌。”
“齐尚书就……就开始说胡话了。”
老朱捏着笔管的手指猛地收紧。
“说了什么?”
百户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越来越小。
“齐尚书说……说他卯时起不来。”
“因为他夜里都在秦淮河的红漆画舫上睡觉。”
老朱手腕一抖。
吧嗒。
一滴殷红的朱砂墨从笔尖砸落。
正好滴在那本黄皮奏折的正中间,洇开一团刺眼的红渍。
老朱觉得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像生吞了一只死苍蝇。
堂堂尚书,六部重臣。
拿着俸禄,大半夜跑去花船上找妓女抽鞭子?
这帮读圣贤书的狗东西,把大明的脸面全丢进茅坑里了。
“还有呢。”老朱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硬肉高高鼓起。
声音像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一样。
百户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加快语速。
“齐尚书还自爆。”
“他克扣了辽东边关三千两马草钱。”
“打了三根足赤金步摇,插在那个翠花的头上。”
“他还把兵部武库里八千斤生锈精铁,半夜顺着狗洞运出去。”
百户念到这里,牙齿开始打架。
“卖给城南铁匠打铁锅。”
“赚了一万五千两银票。”
“全藏在他第五房小妾床底下的马桶夹层里了!”
啪。
老朱手里的狼毫笔被他生生折成了两段。
带墨的笔尖打着转飞出去。
砸在紫檀木桌面上,滚落到脚踏板上。
老朱双手死死按住桌面。
手背上的青筋像扭曲的老树根。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边关的将士顶着风雪,战马连口干草都吃不上!
这老匹夫,居然拿去给妓女打金钗!
杀。
必须剐了这狗日的!
老朱刚要开口,喊锦衣卫去抄齐泰的家。
突然,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阵杂音过后,熟悉的心声准时响了起来。
“没劲。”
朱璟懒洋洋的抱怨在老朱脑壳里来回荡。
带着一股子没睡醒的起床气和深深的失望。
“本来想随便画几个破火柴人。”
“搞个最烂的政令出来。”
“让他们集体弹劾我,闹个天翻地覆。”
“我好顺理成章地撂挑子不干。”
朱璟在东宫书房里啃着苹果,心里不住地叹气。
“结果这帮怂包,骨头怎么这么软。”
“我还没怎么发力呢。”
“齐泰那老王八蛋,一边流口水一边把自己卖了个底朝天。”
“连马桶底下的私房钱都抖搂出来了。辣耳朵。”
“还有那个夏原吉。”
“胖得像座山,磕起头来倒是利索得很。”
“脑门磕得邦邦响,肿得像个大寿桃。”
“这破广播体操跳起来跟猴戏似的,他们居然也满口答应了。”
“真是没骨气。这太孙当得一点意思都没有。”
心声戛然而止。
御书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