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泰的大嘴张得能塞进一个糙米面馒头。
上下两排牙齿在冷风里直打架。
他喉结上下滑动,拼命想把喉咙里那股邪火压下去。
没用。
他抬起双手,五指猛地张开。
想要死死捂住那张不听使唤的嘴。
手腕刚刚抬过胸口。
空气里像突然多了一堵厚实的铁墙。
他的双手硬生生僵在离嘴唇半寸的地方。
手背上的青筋像青色的蚯蚓,扭曲着往外凸起。
两只手抖得像得了羊癫疯。
死活就是按不下去。
齐泰的双眼瞪得滚圆。
眼珠子快从眼眶里凸出来了。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舌头在口腔里不受自己的大脑支配。
像一条滑腻的泥鳅,自动卷曲、弹动。
发声的声带紧绷。
“因为卯时!”
齐泰的嗓子劈了叉。
破锣一样的声音在东宫安静的书房里轰然炸开。
带出一串细碎的唾沫星子。
朱璟坐在紫檀木大椅上。
身子往后仰了仰。
嫌弃地躲开那几点飞溅过来的口水。
他从宽大的蟒袍袖子里抽出一只手,拿起桌上的青花茶盏。
慢条斯理地刮了刮上面飘着的浮茶叶。
准备看戏。
齐泰满脸惊恐。
眼泪唰地一下冲破眼眶,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拼命摇头,脖子扭得像个拨浪鼓。
但嘴皮子上下翻飞。
声音越来越大。
“因为卯时我要去秦淮河!”
“去秦淮河第三座石桥底下的那艘红漆画舫上!”
“我要去睡觉!”
这几嗓子吼出来。
书房里的空气像凝固的猪油。
旁边的户部尚书夏原吉倒吸了一口冷气。
吸得太猛,冷空气呛进气管。
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夏原吉本来手里攥着一块擦汗的丝绸手帕。
这会儿手一松。
手帕轻飘飘地落在旁边的黄铜炭盆上。
边缘触到红彤彤的银丝炭。
刺啦一声。
窜起一股火苗,冒出一阵焦糊刺鼻的黑烟。
夏原吉连踩一脚灭火的力气都没了。
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堂堂大明兵部尚书。
满嘴礼义廉耻的理学大儒。
卯时不去衙门点卯,也不在府里读书。
跑去秦淮河的花船上睡觉?
这罪名要是落到御史台的笔头底下,九族都得跟着挨骂。
齐泰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惨白。
像糊在窗户上的死人纸。
他想咬舌头。
上下牙床却软得像棉花,根本使不上半点力气。
嘴里的竹筒倒豆子,不仅没停,反而更加疯狂。
“画舫上的头牌叫翠花!”
齐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声音里透着一股绝望的癫狂。
书房里死寂。
只有齐泰嘶哑破音的嚎叫声在回荡。
站在夏原吉旁边的礼部尚书郑沂。
两眼一翻。
手死死捂住胸口,差点直接背过气去。
这听的是什么污言秽语!
大明的朝堂脸面,被这几句话按在秦淮河的烂泥里踩得稀碎。
朱璟端着茶盏。
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味道一般。
他把茶盏搁回桌面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原来齐尚书还有这种雅好。”
朱璟语气平淡,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慵懒。
“难怪反对广播体操。跳操确实伤腰。”
这句话像是一把锥子。
狠狠扎在齐泰紧绷的神经上。
他嘴里的实话,顺着这个话头疯狂倾泻。
“推广这破体操!”
齐泰扯着嗓子大吼,鼻涕流到了人中上。
随着他的呼吸冒出一个个浑浊的鼻涕泡。
“天不亮就要把人赶到空地上去列队!”
“我晚上在花船上折腾一宿,骨头都是散的!”
“卯时我根本爬不起来!”
“这要是去跳操,会耽误我回兵部点卯的时间!”
“要是被锦衣卫查到我夜不归宿。”
“我头顶的乌纱帽就保不住了!”
齐泰跪在金砖上,上半身往后仰。
活像个在跳大神的疯子。
夏原吉坐在地砖上。
用袖子使劲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他看着齐泰,像在看一具正在发烂的尸体。
完了。
这老齐彻底疯了。
这种话当着太孙的面喊出来,今天休想活着走出东宫的大门。
但真言符的威力还没结束。
不榨干齐泰肚子里的最后一点腌臜心思,它绝不罢休。
“我不光去画舫!”
齐泰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
凄厉得像半夜号丧的夜猫子。
“我还克扣了兵部的钱!”
这话一出。
瘫在地上的户部尚书夏原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管的是大明的钱袋子。
一听到钱这个字,绿豆眼瞬间瞪得溜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