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带着腥臭味的鹤顶红药丸,顺着喉管滑进胃里。
朱璟安详地平躺着,双手交叠在肚子上。
其实体内早就翻江倒海。
练气期圆满的丹田,像一口烧得通红的炼丹炉。
剧毒刚要在胃粘膜上烧出一个洞,灵力就如同一群饿狼,疯扑上去。
没有撕咬,只有单方面的碾压。
足以让凡人肠穿肚烂的毒素,在修仙者的灵气绞杀下,瞬间被提纯、剥离。
毒性化作一缕黑烟,顺着毛孔散进冷风里。
剩下的药力,竟被强行转化成了一股精纯的温热灵气。
热气顺着十二正经狂奔。
朱璟只觉得四肢百骸暖洋洋的。
像是在数九寒天泡进了一池温泉,连脚趾头都舒展了。
坏了,补过头了。
这股热流直冲天灵盖,随后猛地折返,往嗓子眼顶。
朱璟紧闭着嘴,拼命往下压。
没压住。
“嗝——”
一个又长又响的饱嗝,在死寂的拔步床帐里荡开。
空气里顿时弥漫出一股苦杏仁味,还夹杂着没消化完的酸果渣味。
老朱还跌坐在床踏板上。
他保持着双手抓床沿的姿势,整个人像一尊风化的泥塑。
就在那个饱嗝响起的瞬间,老朱僵硬的脖子嘎咔响了一声。
他死死盯着朱璟的脸。
原本那张涂了墙灰一样惨白、泛着一层死气乌青的脸庞,此刻正发生着逆转。
乌青散去。
一丝红晕从脸颊两侧迅速蔓延开来。
干瘪发紫的嘴唇,像吸饱了水的海绵,红润得能滴出血来。
就连那细若游丝的呼吸,也变得沉稳绵长。
胸膛平稳地起伏着,哪还有半分心脉断绝的影子?
偏院那扇糊着发黄窗户纸的破木窗外。
黑衣死士像只壁虎一样贴在墙根底下的阴影里。
冬夜的风像冰锥,顺着他领口往里扎。
他叫影子,朱允炆身边的死士头目。
那颗鹤顶红兑孔雀胆,是他亲手捏的。
别说是一个快病死的十五岁少年,就是一头成年的发情公牛,吃下去也活不过半盏茶。
他本来只打算看着目标七窍流血,确认咽气就撤。
顺着窗户纸的破洞,影子的一只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
他亲眼看着朱璟把那颗剧毒当豆子嚼碎。
亲眼看着咽下去。
他在心里默念了十个数。
床上的人没有抽搐,没有吐黑血,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然后,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隔着破窗,影子甚至能看清朱璟那张突然变得红光满面的脸。
比他这个练了十年内家拳的活人还要健康!
影子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太医不是说没救了吗?
这不是人。
绝对不是人!阎王爷都不敢收这种怪物!
影子膝盖一软,脚底踩在沾了冷霜的青苔上,猛地滑了一下。
咔嚓。
踩断了一根枯树枝。
影子不敢停留,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
他甚至忘了施展轻功,像条被开水烫了的野狗,连滚带爬地翻过矮墙,消失在黑夜里。
东宫另一侧的偏殿,书房里烧着两个银丝炭盆。
屋里暖和得有些闷人。
朱允炆坐在一张黄花梨大案后,手里抓着一本《孟子》。
书页被他揉捏得皱巴巴的。
他没看进去一个字。
目光死死盯着桌上那只描金茶盏。
茶水早就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发暗的茶碱。
太医的回话他听说了,心脉已断。
但他不放心。
那个废物老三今晚在奉天殿上,太反常了。
老头子看老三的眼神,让朱允炆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惧。
必须死透了,他才能睡得着。
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影子带着一身寒气和烂泥滚了进来。
他单膝跪在毡毯上,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
“办妥了?”朱允炆猛地站起身。
手里的《孟子》被他攥成一个纸团。
影子低着头,声音发抖。
“殿下……药,喂进去了。”
朱允炆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他端起那杯凉茶,送到嘴边。
“没留痕迹吧?老头子在那边,别惹一身骚。”
影子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
“没留痕迹。皇上没发现属下。只是……”
“只是什么?”朱允炆皱眉。
影子抬起头,满脸都是掩不住的惊恐。
“吴王殿下他……没死。”
朱允炆手腕一抖。
那杯凉茶连杯带水砸在桌沿上。
描金瓷盏碎了一地,褐色茶水泼湿了他的皂布鞋面。
他没管脚背上的水,一把揪住影子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拽起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