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角落里的铜漏,水滴一下一下砸在铜盘上。
“滴答。滴答。”
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被无限放大。像催命的更鼓。
一个时辰过去了。
床榻上的人毫无反应。脸色依旧灰败。
老朱放下手。双眼死盯着床帐。他的右手慢慢挪到腰间,摸索那把不存在的剑柄。
两个时辰。
窗外的雨停了。夜风顺着门缝吹进来,吹得宫灯的火苗忽明忽暗。
朱标死死攥着那两块空药板。塑料边缘把手心勒出一道深红的印子。
他咽了一口唾沫。嗓子干得冒烟。
没有退烧的迹象。
三个时辰。
天亮了。灰白色的晨光穿破云层,打在坤宁宫的窗棂上。
老朱站起身。腿麻了,踉跄了一下。
他走到床边。伸出粗糙的大手,准备盖住马皇后的眼睛。
就在手指快要碰到眉毛的瞬间。
床榻上,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吐气声。
“呼——”
声音不大,但在此刻的大殿里,宛如平地惊雷。
老朱的手僵在半空。
朱标猛地抬起头,连滚带爬地扑向床头。
马皇后脸上的蜡黄色退去了一大半。
额头上不再是干瘪枯槁,而是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汗水越来越多。顺着鬓角滑落,打湿了明黄色的被沿。
她胸口的起伏变大了。
原本微弱到看不见的呼吸,此刻变得清晰平缓。一呼一吸,带着活人的节奏。
老朱的手掌猛地按在马皇后的额头上。
满手都是黏糊糊的冷汗。
但是,冰凉感消失了。
皮肤底下透出了温热。
这股温热顺着老朱的掌心,直接窜进他四肢百骸。
烧退了。人有了热乎气。
“妹子?”老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马皇后的眼皮颤动了两下。
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汗水。她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有些模糊。在雕花床帐上绕了半圈,最后落在老朱那张老泪纵横的脸上。
她嘴唇干裂,慢慢张开。
声音微弱,却带着活气。
“重八……”她费力地吐出两个字,“我渴了。”
这三个字。
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朱元璋脑子里绷了三个月的那根死弦。
大明开国皇帝,那个杀人如麻、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洪武大帝。
在这一刻,当场崩溃。
老朱两条腿瞬间失去所有力气。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拔步床的踏板上。
双手死死抱住马皇后的胳膊。把脸埋在充满汗酸味的被面上。
“呜……啊!”
他张开嘴,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哭。
没有任何帝王威仪。
没有任何架子。
他哭得像个在淮右要饭时,差点饿死在路边,突然被人塞了半个馊馒头的穷光蛋。
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全抹在被面上。
“妹子……你活了……你没丢下咱……”老朱嗓子全劈了,只会反反复复重复这一句话。
朱标瘫坐在地上。一边哭,一边狂笑。
他用袖子胡乱抹着脸。笑声震得胸膛疼。
太医们齐刷刷抬起头,看着床榻上睁着眼的马皇后,宛如见鬼。
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呼。
老朱哭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他突然直起身。双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把眼泪鼻涕蹭干。
他猛地站起来。
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内殿。
穿过前厅,直接冲下月台的汉白玉台阶。
外面天大亮了。
青砖广场上坑坑洼洼,全是昨夜暴雨留下的积水。
老朱光着一只脚,踩在冰凉的水洼里。泥水飞溅。
他完全不在乎。
他跑到庭院正中央。站定。
他转过身。面朝东方。
那里是东宫的方向。是那面青铜镜所在的偏殿。
朱元璋理了理皱巴巴的玄色常服。
深吸一口气。
双膝一弯。重重跪在青砖的水洼里。
水花溅起,打湿了他的裤腿。
他腰板挺得笔直,双手伏在泥水里。脑袋猛地砸向地面。
“砰!”
一个响头。泥水溅了满脸。
“砰!”
第二个响头。额头磕出红印。
“砰!”
第三个响头。
洪武大帝趴在泥水里,仰起头。
看着东方的天际线。破音的嘶吼声响彻整个大明皇宫。
“仙长救咱妻儿,咱朱重八,永记神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