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漏风的破旧工作室里。
被自己一针现代抗生素,硬生生给卡住了履带。
朱雄英活了。
如果太孙不死,马皇后会不会因为悲痛过度而病倒?
如果马皇后不死,朱元璋还会不会杀红眼?
如果朱标不因为这两场连轴转的丧事伤了根本,还会早死吗?
建文帝朱允炆还能不能上位?
燕王朱棣还要不要去搞什么靖难之役?
一条线头被拽了出来。
整个大明两百七十六年的历史大网,从中间裂开了一条巨大的缝隙。
全乱套了。
沈辞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大腿顶开,滑轮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啸。
他在工作台和破沙发之间来回走动。
步子很重。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他走到墙角。抓起一盒没抽完的红塔山。
敲出一根叼在嘴里。
拿起打火机。大拇指压在砂轮上。
“嚓。”火苗窜起。
刚要凑到烟卷前,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了站在客厅中央的小男孩。
八岁的太孙正仰着头,茫然地看着他。
沈辞动作一顿。
大拇指松开。火苗熄灭。
他烦躁地把烟从嘴里扯下来。揉碎了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烟丝散了一地。
“你……”沈辞转过身,抬手指着朱雄英。
手臂悬在半空。
嗓子里像塞了一团破棉花。半天挤不出后半句。
说你本该在今晚死掉?
说大明以后会因为你的死而血流成河?
朱雄英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两只小手依然规规矩矩地贴在裤缝两侧。
哪怕大病初愈,身子还有些打晃,皇家教养的仪态也一丝不苟。
但他毕竟才八岁。
退烧药的效力发挥后,大脑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他看着眼前这个头发短得出奇的男人在屋子里乱转。
看着男人手里能喷出火苗的暗器。看着那块会发光的黑砖头。
男孩眼底的敬畏更深了。
凡人怎么会有这种手段。
只有话本里的仙家,才能随手拿出发光的法宝,才能一剂药就把快要病死的自己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沈辞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停在原地。
事情已经发生了。
人救活了,总不能再找根绳子把他勒死送回去。
更何况,这面见鬼的青铜镜既然能把大活人漏过来,谁知道后面还会出什么乱子。
他转头看向工作台。
那面双面打磨的明朝洪武青铜镜,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羊皮垫上。
表面不再像水银般翻滚。
恢复了带着铜绿的死寂模样。像一块毫无生气的废铜烂铁。
如果不是桌上那滩被碰翻的绿色化学清洗液。
如果不是地上被踩脏的白绫短袜。
他真以为自己熬夜熬出了幻觉。
沈辞走回沙发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一不小心扭转了历史走向的小祖宗。
“小孩。”
他刚开了个头。准备问问对面的情况。
朱雄英原本安静的眼神,突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肩膀耸起。
像是刚刚从对现代物品的震惊中彻底清醒过来。
他记起了自己今夜在东宫偏殿,为什么会拼着最后一口气爬向那面发光的铜镜。
他记起了宫殿外那些太医压抑的哭声。
记起了皇爷爷通红的眼睛。
男孩的脸色变了。
刚才吃了辣条恢复的一点血色,唰地一下褪了个干净。
连嘴唇都哆嗦起来。
眼眶迅速泛红。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
砸在地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仙人!”
朱雄英突然往前扑出一步。
双膝一软。重重磕在木地板上。
他伸出两只细瘦的手臂,一把抱住了沈辞的右腿。
沈辞被他扑得一晃。险些没站稳。
大腿上立刻传来男孩手掌的力道。
死死揪住他的运动裤布料。手指关节绷得发白。
男孩仰起头。满脸都是泪水。
鼻涕混着眼泪流进嘴巴里。他也顾不上擦。
整个人都在发抖。是那种急到了极点的战栗。
“仙人!”
他哭喊出声。嗓音因为用力过度破了音。带着绝望的沙哑。
“您能救雄英的命!您能把黑白无常赶走!”
他拼命摇晃着沈辞的裤腿。
力气大得连沈辞都拽不开他。
“求求您……”
朱雄英把额头抵在沈辞的膝盖上。哭得撕心裂肺。
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
“求您大发慈悲!也赐下仙药吧!”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沈辞。
“救救我病重的阿奶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