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伸手去摸颈动脉,心跳稍微有力了一点。不似之前那么微弱。
他站起身,走到卧室柜子前。
翻出冬天用的一床厚实灰色法兰绒恒温毛毯。
走回客厅。
他把毯子抖开,严严实实地把男孩裹成了一个厚重的蚕蛹。
只露出一张发红的小脸在外面。
“药吃了,针打了,命硬不硬就看你自己了。”
沈辞拖过一把带滚轮的工作椅。
坐在沙发边。
双眼死死盯着男孩起伏的胸膛。
墙上的挂钟秒针一圈圈转动。
机械运作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凌晨两点。
凌晨三点。
现代抗生素加上强效退烧针,对一个明朝古人的身体来说,是彻头彻尾的降维打击。
古人体内没有一丝一毫的抗药性。
药效在血液里横冲直撞,疯狂绞杀大明初年的原始病毒。
三点半。
男孩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一点。
额头上开始往外渗汗。
很快,细密的汗珠汇聚成水滴,顺着脸颊滑落在枕头上。
这是退烧出汗的标志。
沈辞悬在嗓子眼的心落回去大半。
他又伸手摸了一把男孩的额头。
凉了。
那种烤手的灼热感退得干干净净。
体温基本恢复了正常。
不仅烧退了,男孩的呼吸也变得绵长平稳。
胸口有规律地起伏着。
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气的痛苦抽搐。
他活下来了。
沈辞瘫在椅子里。
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绷紧了几个小时的神经一松弛,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摸出裤兜里的烟盒,想点一根提提神。
看了一眼沙发上熟睡的小孩。
又把烟塞了回去。
他靠着硬邦邦的塑料椅背,头一歪,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天色微亮。
窗外的马路上传来环卫工人扫落叶的“沙沙”声。
一缕灰白色的晨光穿过窗帘缝隙,照在工作台的青铜镜上。
反射出一道微弱的光晕。
沙发上的灰色毯子动了一下。
朱雄英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脑袋不再像被生铁锤子砸过那样疼。
视线从模糊逐渐对焦。
入眼的是白色的平整屋顶,没有熟悉的雕龙画凤房梁。
他想翻个身。
手碰到了盖在身上的灰色法兰绒毛毯。
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
大明最顶级的苏锦和云锦,也绝对没有这种贴肤的暖意。
像被一团温热的云彩包裹着。
他小心翼翼地转动脖子。
环顾四周。
靠墙放着高高的金属架子,上面摆着看不懂的透明长颈瓶。
桌子上有一台银色的铁盒子。
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块黑色的方玻璃。
这里不是东宫。
没有任何熟悉的铜香炉、宫女或者太监。
朱雄英咽了一口口水。
嗓子还是有点干。
但身体那种即将死亡的虚弱和无力感消失了。
皇爷爷请了几十个太医都治不好的恶疾,他睡了一觉,竟然大好了。
这里真的是仙界?
他有些害怕,双手撑着沙发垫,想从毯子里爬出来。
就在他刚一用力的瞬间。
他的肚子里突然传出一声巨大的动静。
“咕噜噜——”
因为发烧,他已经两天滴水未进。
这声肠胃饥饿的轰鸣,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若惊雷。
这动静惊醒了坐在工作椅上的沈辞。
沈辞猛地睁开眼。
上半身弹了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
他一低头,视线对准了沙发。
沙发上。
朱雄英把下半张脸全缩在灰色的毛毯里。
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退烧后的小脸还带着病态的白。
但他那双眼睛里有了活人的神采。
他怯生生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奇怪短衣、留着短发的男人。
双手把毯子边缘攥得紧紧的。
两人大眼瞪小眼。
安静了三秒钟。
毛毯底下,又很不争气地响起一声悠长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