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煜舟手一抬,银宝忙去取那份折子。
折子展开时窸窸窣窣,裴煜舟随意扫了一眼,这份折子是贺淮川在他身边时写的,内容他一清二楚。
“爱卿所言属实?”
既沙哑又干涩的嗓音刺入所有人的耳朵。
贺淮川、江枕书、裴怀瑾同时抬眼望过去。
“属实。”贺淮川回。
“谢韫知的徒弟自然帮着他说话。”嘲讽的话从群臣中冒出。
江枕书原地转着圈找声音来源,锁定一个满脸胡须的官员,说:“谁在朝堂上放屁,惯会恶心人。”
乌纱翼善冠戴在脑袋上,闷闷的。裴煜舟皱眉,端起面前的温水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是真是假,一问便知。”说着,朝银宝使了个眼色。
“传林知白和秦予风。”银宝扬声高唱。
殿门被推开。
此时,天已大亮,雾蒙蒙的白光斜切进大殿。
林知白和秦予风背着光踏入,脚步出奇地一致,众朝臣的目光齐聚在二人身上。林知白下意识揪住秦予风袖口,然而只一瞬,他就放开了手。
龙椅上那位是我二师兄,我怕什么?
想着,他挨个瞪回去。
两人走到贺淮川身旁,齐齐跪下,叩首:“见过陛下。”
一番客套话结束,林知白从头到尾阐述了如何被怀舟阁的人掳走,怀舟阁的地形、位置,甚至是屋内陈设的摆放位置,全与裴煜舟奏折上的对上了。
朝臣们并未怀疑。
一是,襄王此番作为,他们看不懂,不敢贸然插手。朝臣中几乎没人知道昭泰帝的腌臜事,仅少数老臣家中长辈提点过后辈,勒令他们闭嘴。
二是,林知白背书能力有目共睹,若不是在那里待了几月,怎会背得如此流畅?
临了,林知白左右张望了一圈,一把扯掉自己的外袍,撸起里衣,露出双臂上条条分明的刀痕。
过了一月之久,疤痕仍然清晰可见。
大殿内瞬间倒吸一口凉气。襄王终于抬了一下眼皮,扫过林知白胳膊上那些疤痕,又垂下去。
胡桃在他掌心“咯”地响了一声。
贺淮川捡起地上的外袍,立刻给林知白裹上。
天凉了,林知白打了个哆嗦,脸上爬满了鸡皮疙瘩:“是怀舟阁的人信奉邪道,勾结漕帮,买通官兵,所以……”
他的话如黄河一般倾泻而出。
裴煜舟挑了挑眉,甚是意外。
这话,不是他教的。
待秦予风自己讲出边关有人陷害他、沈将军与陛下知情,且要顺藤摸瓜时,裴煜舟才懒懒开口:“众卿可有疑问?”
殿内空气凝滞不动,唯有胡桃相磨的咯吱声。
“臣有一问,”陈大人站了出来,“林知白所言,句句详实,臣本无疑,只是——”
他停顿片刻,才道:“林知白、秦予风、贺淮川皆谢韫知门下,江枕书与谢韫知总角之交。一门之人,证词互保,何以服众?”
贺淮川抬眼:“陈大人此言差矣。若依大人之见,一门之人,证词便不可信,那满朝文武,凡有同门、同乡、同榜之谊者,是否皆该避嫌?”
“陈大人当年科考,座师一脉,今日若有人指证陈大人,陈大人是否也觉得不可信?比如……孟权。”
陈大人脸色一变:“你!”
“够了。”襄王苍老的嗓音打破了僵局,“臣的人曾听说在边关瞧见了谢韫知的迹象,臣想听听谢韫知如何说。”
“叔父,这不明明白白有人构陷,还要谢韫……”
眼神杀刺去,裴怀瑾当即噤声,转移视线。
“传。”银宝会意,扬声传唤。
咚——
殿门开了一条缝,修长的身影暴露在人们面前。
裴煜舟坐直身子,向前一倾。
跪在地面的徒弟、师侄纷纷扭头看去。
哒——
哒——
那身影越来越分明,脚步声步步迫近。每一步,都碾过裴煜舟的心尖。
裴煜舟扣住扶手龙首,指节暗暗收紧,目光牢牢锁着来人。
那人忽而一抬眼。
隔着屏风,裴煜舟觉得自己被看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