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倾宫。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像一层薄霜。
妺喜坐在铜镜前,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女子,美得惊人。
眉如远山,眼似秋水,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乌黑的长发散在肩头,像一匹绸缎。
可她的眼神,很冷。
冷得像冬夜里的冰。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
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这张脸,是她最大的武器,也是她最大的枷锁。
公主。
一个侍女轻轻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木盘。
木盘上,放着一张古琴。
琴弦换好了。
妺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侍女把古琴放在桌上,躬身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回头说:公主,大王今天……又没来。
妺喜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侍女低下头,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妺喜一个人。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大王……
又没来。
这已经是第几天了?
三天?
还是五天?
她记不清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夏桀几乎天天都来倾宫。
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深夜。
他来的时候,眼睛里只有她。
像一团火。
灼热,霸道,不容拒绝。
她讨厌那样的目光。
因为那目光里,没有尊重,没有怜惜,只有占有。
就像看一件物品。
一件漂亮的、稀有的、值得收藏的物品。
可现在……
他不来了。
不仅不来了,那天在宫门口碰到,他居然……跑了?
妺喜想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个样子,真的很可笑。
像个被抓包的小孩子。
可笑着笑着,她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不对。
这太反常了。
夏桀不是这样的人。
他好色,暴虐,喜怒无常。
他不可能突然就……变了一个人。
除非……
妺喜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伸出手,拿起桌上的古琴。
琴是好琴。
桐木制的,琴弦是蚕丝的。
声音清越,余韵悠长。
但妺喜在意的,不是琴的声音。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琴弦。
然后,她的指甲,从最粗的那根琴弦下面,挑出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
很薄,很窄。
卷成了细细的一卷,藏在琴弦里。
妺喜把纸条展开。
上面是一行小字,写得很密,用的是有施氏特有的密语。
她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纸条上写着:
夏桀性情大变,停建瑶台,减免赋税,重用关龙逄。恐有蹊跷,速查缘由。惑乱君心,不可懈怠。族命系于汝身。
族命……
妺喜看着这两个字,手指攥紧了纸条。
族命。
又是族命。
她的一生,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这两个字绑住了。
她是有施氏的公主。
她的美丽,她的才华,她的一切,都是有施氏的财产。
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拿出来交易。
就像牛羊,就像粮食,就像玉石。
三年前,夏桀伐有施氏。
有施氏大败。
为了求和,他们把她献给了夏桀。
那一天,她穿着大红的嫁衣,坐在马车里,一路驶向斟鄩。
她没有哭。
因为她知道,哭没有用。
她的命运,早就被定好了。
她的任务,就是惑乱君心,让夏桀更加昏庸,更加暴虐。
只有这样,夏桀才会失去人心,有施氏才有机会。
才有机会……摆脱夏室的控制。
这个任务,她做了三年。
三年来,她曲意逢迎,用尽手段。
她做到了。
夏桀对她言听计从,为她修建倾宫,为她造酒池肉林,为她不理朝政。
天下人都骂她红颜祸水。
她不在乎。
骂就骂吧。
只要有施氏能好,她一个人的名声,算得了什么?
可现在……
夏桀变了。
他不再沉迷酒色,不再夜夜笙歌,不再对她言听计从。
他甚至……
开始处理朝政了。
他停建了瑶台。
他减免了赋税。
他拿下了赵梁,降了干辛的职。
这些事,每一件都像是在打她的脸。
她的任务,失败了。
不。
还没有失败。
妺喜紧紧攥着那张纸条,指节都发白了。
也许……
也许他只是一时兴起。
也许过几天,他就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一个暴君,怎么可能说变好就变好?
一定是这样的。
一定是。
她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说。
可她自己也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
这些天发生的事,一件比一件反常。
反常到……她都开始怀疑了。
怀疑坐在王位上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夏桀。
你到底是谁……
妺喜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喃喃。
镜子里的女子,眼神复杂。
有疑惑,有不安,还有一丝……
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好奇。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为什么会变?
他变成这样,对有施氏来说,是福还是祸?
她不知道。
她从来没有这么迷茫过。
公主。
门外,又传来了侍女的声音。
大王……大王来了。
妺喜猛地抬起头。
他来了?
他怎么会来?
她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让他……让他进来。妺喜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一步,一步。
很稳。
不紧不慢。
妺喜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门口,盈盈一礼。
臣妾参见大王。
起来吧。
熟悉的声音。
但语气,不一样了。
以前的夏桀,说话总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还有一种不加掩饰的欲望。
可现在这个声音……
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让人看不透。
妺喜抬起头,看向面前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灯火下,他的侧脸线条分明,下颌紧绷,眼神深邃。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出鞘的剑。
锋利,冷硬,却又带着一种……
让人移不开眼的气质。
妺喜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她连忙低下头,掩去眼里的异样。
怎么不说话?履癸看着她,挑了挑眉,不欢迎寡人?
臣妾不敢。妺喜低下头,大王能来,是臣妾的荣幸。
行了,别客套了。履癸摆了摆手,走进殿里,四处看了看,你这地方,还挺雅致的。
妺喜跟在他身后,心里有些疑惑。
雅致?
以前的夏桀,可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他来这里,只有一件事——
喝酒,听歌,看她跳舞。
然后……
履癸在一张案几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席位,寡人跟你聊聊天。
聊天?
妺喜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