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更天,夜雾最浓,天地气机也最虚。
而此时整座小城沉死一般寂静,万物敛息,天机遮蔽。
唯有那胡家钱庄一室温暖,茶香袅袅,灯影缱绻。
而媚娘的温柔就像一层细密柔软的茧,丝丝缕缕裹住了胡财神那百年孤冷的神魂。
方才她那一句“岁岁有人”的许诺,轻飘飘落在了胡财神心底,却压垮了他最后一寸道心克制。
这百年坚守太苦,而百年孤独也太长了。
此刻他眼前的温暖太真、太柔、太贴合他毕生所求。
现在哪怕他心知是局,他也想闭眼沉沦,借这一夜浮生暖意,逃一次那沉甸甸的宿命枷锁。
而在桌前,他,他们两人静静相对。
此时媚娘不再刻意言语攻心,她只是安静陪坐,而她那眉眼温柔恬淡,唇角还含着浅浅笑意,恰到好处的纵容,不催、不逼、不扰。
原来这最顶级的诛心术,从不是去持续进攻,而是温水煮蛙的绝对松弛。
它让你在安稳温柔里彻底卸下防备,习惯陪伴、依赖温暖、贪恋平凡,最后心甘情愿,把百年正道、先祖遗命、天地责任,通通亲手抛下。
此时胡财神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温热的茶盏壁,而他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松弛与茫然。
而此时他几乎快要忘了他自己是谁了。
忘了自己是制衡天下财运的守道者,忘了金算盘噬缘断情的铁律,忘了百年前商盟背信弃义的血海旧史,忘了胡家世代隐于尘埃、负重忍辱的初衷。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被温柔包裹、被人懂得、被人怜惜的普通人。
会累,会倦,会贪暖,会想逃。
“若是能一直这样,也好。”
他低声轻喃,语气带着一丝迷离的怅然。
不用日夜对账算运,不用镇守一城正道气运,不用眼睁睁看着身边人尽数离散,不用一辈子与孤灯冷账相伴。
只是寻常闲坐,有人煮茶,有人闲话,有人知我辛苦,有人怜我孤寒。
仅此而已。
媚娘眸光柔润,轻轻应声:“人间本就该这般温柔。先生守了百年规矩,也该好好做一次自己。”
一句话,彻底揉碎了他最后残存的克制。
钱庄内的粉白情运骤然暴涨,缠满整尊金算盘,原本清正的金色道运被层层裹挟、压制、覆盖。
案台上的算珠彻底紊乱错位,横竖不成章法,通体滚烫发烫,表层鎏金光泽一点点褪去,染上暧昧的浅红柔光。
财运失正,道运蒙尘。
林晨立在侧旁,心神紧绷到了极点。
他能清晰看见,胡财神周身原本稳固百年的正道气运屏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碎裂、消融。
再这般沉溺片刻,无需天明,胡财神百年道心便会彻底崩坏,从此情根深种,执念入髓,彻底沦为被情运拿捏的傀儡,自愿归顺商盟。
温柔杀人,不见血光,却毁人根基、断人道途、灭人风骨,远比刀枪杀伐更为阴毒可怖。
就在这道心即将彻底沦陷的临界瞬间——
嗡——!
一声低沉、古老、苍劲,横跨百年岁月的沧桑震鸣,骤然从金算盘深处炸开!
声响不是器物震颤,不是气运激荡。
是残魂苏醒,先祖怒鸣!
死寂温柔的钱庄内,这一声轰鸣如同惊雷落地,瞬间撕碎满室缱绻温柔,震散缭绕周身的粉色情运,打破所有虚幻安宁!
原本温润发烫的金算盘,刹那间通体爆发出刺目的赤金色烈光!
百年尘封的正道气韵骤然反扑,凛冽、肃杀、公正、威严,带着跨越世代的怒火与沉痛,轰然席卷整间铺面!
咔咔咔咔——!
无数错位紊乱的算珠疯狂归位、碰撞、震颤,节奏狂暴规整,不再有半分慌乱躁动,只剩铁血冰冷的祖训规则。
暖灯骤暗,茶香骤散,温柔尽碎。
满室旖旎氛围,瞬间荡然无存。
胡财神浑身巨震,脑海中一片轰鸣,沉溺迷离的心神被这道跨越百年的先祖残念,狠狠拽回现实!
眼底的温柔贪恋、茫然松弛,瞬间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恍惚、惶恐。
“祖父……”
他失声低喃,瞳孔骤缩。
这道声音,他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
是刻在胡家血脉深处的警示,是先祖残留在算盘之中的最后一缕神魂执念,是百年前誓死守护正道、怒斥商盟奸邪的万古余音!
百年以来,这缕残念始终沉寂温和,只在天地财运大乱、邪运侵蚀正道时微弱预警。
从未像今日这般,暴怒、沉痛、剧烈反噬。
下一秒,无数破碎斑驳的画面,如同潮水般疯狂涌入胡财神脑海——
百年前恢弘盛大的初代商盟大殿。
衣冠楚楚、满口仁义的九大商首,眼底藏着贪婪狰狞的野心。
先祖孤身立在大殿中央,手持初代金算盘,力排众议,誓死反对“夺苍生气运、养一己荣华”的邪道新规。
“财运乃天地公器,福泽该归万民,不可私吞,不可掠夺,不可逆天而行!”
“商盟立世,当济民渡厄,而非噬运贪功!”
声声泣血,字字守道。
可换来的,是全员背叛,是构陷污蔑,是除名逐族,是篡改史书,是满门屈辱。
画面流转,一幕幕刺骨过往飞速闪过——
先祖被剥夺商盟权柄,被污蔑叛盟逆贼,被天下人唾骂。
胡家一脉被驱逐出核心圈层,世代隐姓埋名,背负骂名,隐忍苟活。
先祖临终之前,以自身神魂、毕生道行、百年寿元熔炼金算盘,立下胡家永世铁律:
“胡家后人,执掌正运,终生断情,永世守道。”
“宁负己身,不负苍生;宁受孤寒,不随邪盟!”
“若动情执欲,贪恋凡尘温柔,便是背弃祖训、断送正道、助纣为虐、万世罪人!”
铁血誓言,字字诛心,代代相传,刻入胡家每一代传人的神魂血脉之中。
百年孤寂,百年隐忍,百年无情,百年坚守。
不是天生喜孤,不是天生冷漠。
是先祖用一世血泪、满门屈辱换来的底线,是胡家世代必须背负的宿命与责任。
一瞬间,所有的温柔幻境、所有的片刻贪恋、所有的动摇迷茫,尽数破碎崩塌!
胡财神浑身发冷,手脚冰凉,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
他清醒了。
彻彻底底的清醒。
方才短短半个时辰的沉溺,何其荒唐,何其可耻,何其罪孽深重。
先祖抛却名声、舍弃荣华、背负污名、血战到底,只为留住世间最后一缕正道财运,护住苍生不被商盟邪运蚕食榨干。
百年先人浴血守道。
他却在后人温柔陷阱里,险些自毁道心、自弃执念、自断百年根基,亲手将先祖死守的正道,拱手送给百年仇敌!
“我……险些铸成大错……”
胡财神指尖颤抖,心口剧痛,脸色瞬间惨白一片。
后怕、自责、愧疚、悔恨、羞惭,无数情绪汹涌而上,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私心与贪恋。
方才有多沉溺温柔,此刻就有多痛彻心扉。
一旁的媚娘脸色终于微变。
自她入世执行任务以来,从未失手的运色媚术,第一次被硬生生破开!
她眼底常年温柔无害的浅笑微微裂开,眸光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阴翳与错愕。
商盟百年推演,算尽胡财神的孤独、软肋、执念,算尽人心虚妄,却唯独漏算了——胡家血脉深处,代代不灭的守道残魂。
漏算了这尊金算盘之中,封存百年、宁死不屈的正道傲骨。
媚娘迅速压下眼底异色,依旧维持温婉姿态,轻声开口,试图再次拉回幻境、软化他的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