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斯特拉斯堡的飞机,在我们赶到机场前十二分钟,被“我本人”取消了。
值班军官把登记簿推到我面前。
上面有我的姓名、四一六号记录,还有一枚很像真的指印。
时间是凌晨一点五十一分。
我那时还在内政部楼下,连机场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理由呢?”我问。
“危险人员可能劫机。”
值班军官叫勒内·德瓦尔,上尉军衔,四十岁左右,左耳缺了一小块。他没有请我们坐,右手一直压着腰间枪套。
夏尔把证件放到桌上。
“我是陆军少校。取消命令是伪造的,恢复航班。”
勒内只扫了一眼。
“少校,这里是勒布尔歇,不是你的驻地。”
“那你可以给我的驻地打电话。”
“凌晨两点十六分?”
“军队晚上也接电话。”
勒内抬了抬下巴。
门边两名宪兵把枪口移向我。
机场警卫已经收到我的通缉照片。照片印得发灰,鼻梁上还有一道油墨折痕,倒是名字很清楚。
林下风。
危险。
可能携带爆炸物。
悬赏那一栏空着。
我以前跑外卖,遇到最离谱的一次,是顾客用一张两年前的截图,硬说自己付过钱。现在法国人进步了,连截图都省了,直接拿我的名字取消飞机。
莫里斯抱紧装证物的皮包。
“这份通缉令没有签发人。”
勒内说:“我不负责判断司法文件。”
“取消航班的命令是谁送来的?”我问。
“一名内政部信使。”
“证件看过吗?”
“看过。”
“编号呢?”
勒内翻开登记簿,指向右下角。
信使证件编号是二一九七。
屋里没人说话。
勒梅尔坐在暖气片旁,双手被皮带扣在身前。听到这个数字,他把脸偏向窗户。
我抽出那张空白公务证,压在登记簿旁边。
钢印编号也是二一九七。
“你们看的是不是这种证?”
勒内伸手要拿,夏尔先按住了证件。
“只看,别碰。”
勒内弯腰看了十几秒,伸手按响桌边电铃。
外面进来一名宪兵。
“把门关上。谁也不能离开值班楼。”
他的语气变了,可飞机还是不能飞。
邮运航班编号六零七,原定两点二十八分起飞,装载一千七百公斤信件和三箱青霉素。取消令已经送进塔台,油车也被撤走。按照机场条例,恢复航班需要原签发部门出具反向命令。
原签发部门是内政部。
值夜主任就在我身后。
我转过头。
“签字。”
勒梅尔靠着暖气片,嘴角扯了一下。
“林先生,我正在被你们非法拘押。”
“所以呢?”
“我不能以值夜主任身份签署任何文件。”
“刚才还说我没权抓你。现在又说自己不能办公。两句话总得有一句是真的。”
“都是真的。”
“那就简单了。”
我把取消令拿起来,对勒内说:“命令是以我的名义发出的,我现在撤回。”
勒内摇头。
“你不是内政部官员。”
“发命令的时候,我就是?”
他被问住了。
旁边的电话忽然响起。
所有人都看向它。
铃声响了五次,勒内才接。
“勒布尔歇夜间值班室。”
听筒里传出很重的电流声。有人说了两句,勒内的目光落到我脸上。
“是斯特拉斯堡机场。”
夏尔走到桌边。
“说什么?”
勒内捂住听筒。
“他们要求确认,六零七号航班是否已经停飞。”
“谁问的?”
“对方自称机场调度。”
“让他报识别码。”
勒内松开手,用法语重复了一遍。
听筒那头停了三秒。
电话断了。
我伸手摸了摸话机底座。木壳微微发热,旁边压着一本长途线路登记册。上一通来自斯特拉斯堡的电话,是一点五十一分接入。
正好是取消令登记的时间。
可那张取消令上写得很明白:信使一点四十九分抵达,两分钟后完成核验。
一个人先从六百公里外打电话,再在两分钟内骑摩托车赶到机场。
法国重建得再快,也没快到这个地步。
“电话里说了什么?”我问。
勒内没有立刻回答。
“对方先确认我的姓名和军衔,然后说内政部会派信使送来紧急命令。他还报出了二一九七号证件。”
“接线员是谁?”
勒内朝隔壁看了一眼。
宪兵立刻冲出去。
十几秒后,走廊传来椅子翻倒的声音。一名穿灰色毛衣的接线员被拖进来,拖鞋掉了一只,袜子后跟磨出一个洞。
他手里攥着半张纸。
纸上有三个词。
六零七。
二一九七。
已停飞。
勒内一拳砸在桌上。
“谁给你的?”
接线员嘴唇发抖。
“我只是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