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截竹片是宁川留下的，他把最后军令拆成了三份。”
罗七将竹片拓样塞进衣襟，沿运盐井中洞追向外山，洞内旧盐车轨迹早被碎石掩住，近来的灯油却隔一段便落下一滴，留下的人既在指路，也防着后来者认错岔口。 婉宁仍系着黑绳，走出绳长便停下，裴钧换到前方查路，秦烈没有派更多旧部跟随，只让罗七带着熟悉地形的两人守住洞口。 中洞尽头被木板封过，最下方留着仅够一人爬行的缺口，外面接着山后坟地，数十座无名坟沿荒坡排开，碑上没有姓名，只有阵亡营属和找到尸骨的年月。 罗七一眼看见最末那座坟前的油痕，半片松针粘在灯油里，边缘尚未沾灰，昨夜仍有人从这里经过。 “这片坟三日前查过，没人动土。” 裴钧绕过坟头，没有碰新填的封土，短铲先探入右侧草根，土层下很快碰到横铺木板，木板上方没有棺钉，边缘也未与坟坑咬合。 “坟是掩护，入口在侧面。” 罗七拔刀割开荒草，木板下露出一条斜向空穴，穴内堆着腐朽棺木，棺底却比寻常厚出一层，几枚新钉从内侧钉入，外面看不见钉帽。 婉宁没有靠近，只把空白供词纸和封证袋放到草地上，纸面朝向木穴，随后退到坟碑能够遮住她半身的位置。 裴钧刚将短铲插入棺板接缝，里面便传来机括绷紧的轻响。 弩箭从木缝里伸出，箭头抵着他手背前方，持弩者没有立刻射击，沙哑的呼吸贴在棺底，正借窄缝数他们的脚。 “退开，谁再碰木板，我先杀谁。” 罗七听出声音，握刀的手朝前送出，却被裴钧抬臂拦住。 “宁川？” “这个名字三年前就死了。” 棺底木板被推开一道缝，男人先露出半张瘦削的脸，左颊凹陷，鬓边白发缠着泥，弩托由右臂夹住，左手扣在机括旁，小指末端缺了一节。 他的右肩裹着新布，血已透过两层，显然不久前才与追兵交过手。 罗七认得那道肋伤，也认得他握弩时习惯用牙咬住弦扣，眼前人比军册上的画像老了十余岁，却仍是被写作坠河身亡的传令兵。 “秦统领让我们来找你。” “他让你带锦麟卫进坟地？” “调查已经开放，期限还有半日。” “少拿他的话骗我，他若肯查最后军令，三年前就不会把仿印供在地牢。” 宁川的弩口转向婉宁，看到她腰间仍系着黑绳，视线又越过裴钧，落在坟外没有跟进的旧部身上。 他不信秦烈，也不信朝廷，能活到今日，靠的便是谁都不肯信全。 婉宁没有劝他认亲，她将封证袋逐个摊开，袋口写着发现地点和经手人，军旗中取出的竹片拓样另放在最前，原件并未带来。 “你可以先查袋子。” “里面若藏药呢？” “罗七拿给你，我留在这里。” 罗七收刀上前，宁川让他脱掉外衣，检查袖口和腰带，随后才用弩尖挑走封证袋。 袋中只有空白纸，炭笔和两块未经书写的封纸，每一样都能当面检查，也没有要求他立刻按印的供词。 宁川翻到大理寺证词格式，纸上姓名和年月皆空，末尾留着证人核阅与删改的位置。 “你们连我说什么都不知道，先带这张纸做什么？” “让你知道哪些话会写进去。” “锦麟卫的供词从不让犯人自己改。” “所以这张纸归大理寺，不归锦麟卫。” 婉宁指向核阅处。 “你能删掉记不清的内容，也能改正记录错误，删改处由你和两名见证人共同按印，任何人不能把你没说过的话补回去。” 宁川盯着那块空白看了许久，弩口没有放低，他过去递出的质疑文书被人夺走，军册又替他写好死亡年月，纸上的字从来比活人的嘴更快。 眼前孩子却先把删字的权利交给他，这比承诺保命更难伪装，因为供词一旦删去，朝廷同样会失去对自己有利的内容。 “秦烈真让你查军令？” “他让我们查宁川，没有答应军令一定为假。” “那你为何还查？” “军令若真，经得起查，军令若假，不能因上面盖着云印便不查。” 宁川的食指离开弩机，右肩伤口随着动作渗出新血，方才被棺板挡住的衣袖也露了出来，袖口粘着黑线，与军旗夹层里的旧麻线材质不同。 裴钧没有趁机夺弩，只将短铲放回地面，给他留出能随时合上棺底的退路。 “我只问伤口是否需要处理，其他内容等你愿意开口。” 宁川低头看了看右肩，布条打的是单结，显然无人帮他换药，他没有回答裴钧，只把大理寺空白证词折起，塞到自己腰间。 弩终于垂向地面。 罗七往前走了两步，想问军令竹片藏在哪里，宁川却先抬手制止，他答应说话，不等于肯把三年秘密一次交尽。 “我没有送过最后军令。” 罗七脚下踢翻一块碎木。 “你在血布上写了军令，还把竹片塞进军旗，如今说没送过？” “我见过军令，碰过竹筒，也封过一批粮袋，送令的人另有其人。” “军册为何写你坠河？” “因为有人需要我死。” 宁川从棺底爬出，双腿许久没有舒展，站起时先扶住坟碑，他拒绝罗七伸来的手，只让裴钧剪开肩上血布。 伤口由箭簇擦过，箭头没有留在体内，边缘却沾着细黑纤维，追兵用过缠黑线的箭。 婉宁将纤维收入封袋，没有把它和任何组织强行相连，当前能够核实的仍只有宁川所见。 “谁追杀你？” “我没看见脸。” “装备呢？” “旧军靴，旧军水囊，还有我兄长的令牌。” 宁川从贴身衣层取出一张磨损拓印，牌面属于前锋营传令卒宁河，阵亡记录早在军墙上，尸身也由秦烈亲自下葬。 过去三年，那块令牌曾出现在盐洞，怀远河和北仓废路，每次都把追兵引向一个不同旧部，随后便有人被怀疑泄密。 罗七握紧拓印，终于明白旧部令牌为何会反复落进刺客手中，敌人从未只想杀宁川，他们更想让活下来的人互相指认。 宁川看向那些无名坟，指腹摩挲过空白供词的折边。 “那块令牌每出现一次，就会有一个旧部被写成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