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之俯身用证物夹取起湿纸,先在案上铺开吸水布,再从背面托住纸角,残页只有半张,右侧被火燎去一块,下方却是整齐的撕口,显然在入火以前便少了另一半。
墨迹被水泡开,仍能辨出刘振威三字,后面跟着截令,夺符,斩敌六人,功列前锋首等,原本写在他姓名上方的一行却遭刀片刮削,只剩一个未去干净的左耳。
宋砚之把残页转向光线:“此处原有姓名,被人刮过。”
婉宁看着那点残墨:“三点水旁边还留着一竖,不像兵部常见的军营字号。”
“周。”
钱守礼脱口说完,手里的值守名册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门前静了下来,宋砚之没有追问,只让两名书吏分别记下他主动认出残字,又取军籍副册核对同营传令校尉名录。
名录翻到景和十四年,周应的名字正列在前锋传令营,原记功由在阵前截获北狄传令符,旁边另有一行朱批,称本人失踪,功绩待核。
残页上的刘振威却领了同一桩功。
“这是旧日誊抄错漏,刘将军后来斩敌有功,兵部合并记载,也合乎旧例。”
钱守礼把折坏的名册放到案上:“至于周字,或许是周应原有待核记录,查明人已失踪,自然要刮去。”
宋砚之问道:“为何不用朱笔核销,反用刀刮?”
“经手旧吏已经调走,我如何知道?”
“下半页去了哪里?”
“烧了。”
婉宁看着撕口:“纸页入火以前就被撕走,若烧在盆里,断边会留下焦痕,这里只有水痕。”
钱守礼的目光落在残页侧边,那里的骑缝印只剩左半,右半随着下半页一并消失,只要找到缺页,便能把刘振威的军功记录与周应原始记载重新接上。
陆峥拿着离库登记走进来:“起火前后共有十二人离库,十人已经验明,另有两名书吏持尚书手令送卷进宫,守门人只记了箱数,没有开箱。”
裴钧问道:“手令拓样呢?”
“守门人说事涉御前复核,不敢留拓,只记下手令编号。”
钱守礼抢在陆峥之前开口:“那两箱是北境核功旧件,昨夜便定好送往宫中,起火与此无关,裴大人若怀疑,尽可去御前查。”
“谁下的调阅令?”
“尚书大人。”
“送交宫中何处,交给何人?”
“只说送入司礼监复核,兵部无权过问御前如何收卷。”
裴钧让陆峥封存手令编号与守门人口供,又命宋砚之将半张残页单独夹入木框,纸未干透以前不许折叠,更不许与其他焦卷叠放。
钱守礼看着那半枚骑缝印,终于改了口:“原页并未在火中烧毁,昨日有人持韩尚书手令调阅,今晨送出的应当就是那一页。”
婉宁问道:“你亲眼看见它装进箱中?”
“没有,我只验了调阅登记。”
“登记拿来。”
钱守礼让书吏取来册子,最后一行写着前锋营军功核验原页一张,去向为内廷复核,经手人姓名却被新墨涂去,只剩尚书手令编号尚能辨认。
裴钧合上登记册:“兵部档案库自今日起封存,所有人可以救火,可以清点,不得调阅,不得补录,钱守礼留在此处配合大理寺复核。”
“裴大人要凭半张湿纸封兵部多久?”
“封到每一本卷册都有去处,每一道手令都有来路。”
婉宁望着那处刚干不久的涂墨,袖中的左手捏住小指,缺页离开兵部的时间比起火更早,这场火烧的也许不只是证据,还在替某个已经入宫的箱子遮掩行踪。
钱守礼把脸转向仍在冒烟的木架,隔了许久,才把自己知道的最后一句交出来。
“缺的那一页,在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