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喂那池子。
话音落,那副皮囊,忽然,像断了线的木偶,膝盖一软,一声,跪在了台上。
他跪下去的姿势,不像人。像一件挂在钩子上的衣服,钩子松了,衣服,就落了下来。
台下,几千双眼睛,齐齐,睁大了。
有人张着嘴,忘了合;有人攥着袖子,攥得指节发白。方才还在议论佚名的那些人,这会儿,一个字也说不出。
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发抖,喊到一半,自己先停了——那副身体,跪在那里,连晃都不晃。
喂池子?陆星阑蹲下去,看着他,谁拿你的魂,喂池子?
……养我的人。秦溯道,声音断断续续,他养我,不是因为心疼我。是因为……我的魂,认得那池子。
他留我的魂,他道,是要拿我的魂,去钓,下一个。
钓谁?
钓——秦溯抬起头,那双眼珠,隔着面具,看着陆星阑,钓你。
你姓计。他道,池子,等一个姓计的,等了三十年了。
陆星阑的心里,猛地,一沉。
三十年前,姓计的弟子,退学,西去。这半桩旧事,顾老头提过一句——你爹,也是我的学生。他当时没往下问。现在,一个跪在台上、没有皮的人,把这半桩旧事,接上了。
三十年。这个数目,从他进学宫那天起,就阴魂不散地跟着他——挂在墙上的剑,是三十年;池子等的那个姓计的,也是三十年。
三十年前,他道,有个姓计的弟子,退学,西去。他查到了池子。
他走了。秦溯道,池子没等到他。池子,就等他的后人。
陆星阑道,就是那个后人?
秦溯没有说话。
他跪在台上,看着那柄断剑,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
快走。
学宫大比,是个局。池子,是个局。火种阁,也是局。你进学宫那天——他道,池子的水,就翻了。
换命池的水,秦溯道,是活的。你进学宫那天,它的水,翻了一下。
它认得你。他道,它等了你,三十年了。
陆星阑站在原地,看着跪在台上的秦溯。
台下,人群,还在吵。
可他听见,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闷闷的响。
像水,翻了一下。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台下几千个人,没有一个人听见。只有他听见了。他站在台上,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
换命池的水,他低声道,翻了。
它认得我。
他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柄断剑,又看着跪在台上的秦溯。
秦溯,他道,你的魂,被困在池子里。你的皮,也被池子揭了。
那你的名字,他道,我替你,记着。
等我把池子翻了,他道,我替你,把名字,取回来。
秦溯跪在台上,那双眼珠,隔着面具,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拿那根没有皮的手指,在台上,一笔,一划,写了一个字。
写完,他就那样,跪着,不动了。
陆星阑低头,看那个字。
土台上,那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他低声道,池子,在底下。
他抬起头,望着地底的方向。
学宫的地,看着平。青石一块挨着一块,扫得干干净净。可他知道,这底下,有东西。有池子,有门,有等着他的水。
风从台上过,把土台上那个字,吹起一点浮土。字,还看得清。
那池子,他道,我下定了。
秦溯,他道,你的魂,等着。
我来,他道,替你,把它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