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那道裂痕直得像拿尺子比着劈的。他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一刀,要是落在人身上——
他没往下想。
他刚要伸手去摸那道裂痕,忽然,指尖,触到一样东西。
不是石头。石头是凉的、糙的;那样东西,凉,滑。
石柱根部的土里,斜插着一样东西。
一柄断剑。
剑身断了半截,剩下那半截,斜斜地,插在土里,锈迹斑斑。剑柄露在土外,缠着的旧布早烂了,木头柄身被雨泡得发乌。他握住剑柄,轻轻,拔出来。
土落回原处,剑身上那层锈,蹭了他一手。
断剑的剑柄上,刻着一行小字。
刻得很深,像是剑的主人,刻上去的。
秦溯。
陆星阑握着那柄断剑,心里,忽然,一沉。
秦溯。
他认得这个名字。失踪案榜单上,第一个名字——入院三年,灵根上等,剑道拔尖,失踪前,在藏经堂值夜。
那面榜,他在榜下站过一整个下午,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下来。名字排了长长一列,有的墨迹旧,有的新添。秦溯两个字排在最上头,墨色最深,像被人摸过很多回。
秦溯。
秦溯的剑。他低声道,失踪弟子的剑,插在这根石柱底下。
他蹲下去,又看那根石柱的根部。
柱根四周的土,是松的。
不是风刮松的,也不是雨泡松的——是有人翻过。翻土的人手很稳,翻完还拿脚踩过,踩得不重。可土的颜色,比旁边深一层,也虚一层。
他用手,扒开浮土。
土底下,露出一道缝。缝里,黑黢黢的,看不出深浅。有风从缝里出来,贴着地皮,凉凉的,带着一点潮气——不是井里的水腥,是更深的、闷闷的潮。
这柱子底下,是空的。他道。
他握着那柄断剑,抬头,看了看天。
正午的日头,白晃晃的。
演武台那边,隐约传来一阵喝彩,隔着几重院墙,听不真切。有人在赢,有人在输,还有人排着队等上场。这学宫的上头,亮亮堂堂,什么都摆在日光底下。
秦溯的剑,插在旧演武场的石柱底下。他道,秦慕白,也在旧演武场练剑。
旧演武场底下,他道,是换命池。
风从场子里穿过来,卷着浮土,绕着他的脚,转了一圈。
秦溯,他道,你是被换走的?还是,你自己,下去的?
断剑在他手里,没有说话。
他把剑举到眼前,对着日头,看那两个字。字口里嵌着锈,可笔画一笔一笔都在。刻字的人手不抖,像是把名字刻下去的时候,心里还存着指望。
有名字,就有人记得。他忽然想起自己这半年忘掉的那些东西——名字,脸,话头,忘的时候不疼,想补的时候,才知道补不上。这柄剑上刻着名字,名字还在,人没了。刻字的人,当年大概也怕,怕有一天,没人记得。
他把那柄断剑,用衣摆,擦净,收进怀里。
这柄剑,他道,我先替你,收着。
等大比之后,他道,我替你,问问底下那个池子。
日头,移过屋脊。
他握着那柄断剑,往散修院走。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根裂了的石柱。
柱子立在旧场子里,裂着一道缝。日头偏过去,那道缝里的黑,更深了。
剑意躁动,他低声道,是它自己,要出来了。
那根柱子底下,他道,埋着一柄,等我捡的剑。
是巧合?
还是,他道,有人,把它,埋在那儿,等我?
他没有答案。
可他怀里那柄断剑,贴着胸口,冷冰冰的,像一只,等了很久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