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阑没跑。

他知道跑不掉。灰衣人那双竖瞳，跟他在雾井里见过的、跟狼王尸体上那道青印，是一个路子的东西。这种人，的比他清楚。

他索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庙门口走过去。

他走得慢，一步是一步，心里却转得飞快。灰衣人既然能闻见记号，那跑是跑不掉的。与其躲，不如当面把话说开——他要的是星宫的答案，这灰衣人认得他爹，那这条线，多半就拴在同一个结上。

哟，隔着门都闻见了。他咧嘴一笑，您这鼻子，够灵的。我一路走来还洗了把脸呢。

灰衣人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眼里的竖瞳，在油灯下泛着金芒，看得人心里发毛。

陆星阑没有躲那目光。他在苍冥山扫地那五年，见过各种眼神——嫌弃的、冷漠的、拿他当脏东西看的。可这种不是嫌弃，是掂量，像掂一件货，看值不值得下手。

这种目光，他只在车马行见过一回。

那是给北境送铁箱的伙计，蹲在货堆后头数货，数到少了一箱，抬眼扫过一排人等值的目光——就是这种，掂一掂，值不值，该不该动。

他当时不明白，一箱铁，有什么好掂的。

如今他明白了：在那人眼里，货有贵贱，命也有贵贱。他这一身记号，比那些崽的值钱，所以那人掂的是，值不值得为它，多费几根竹筒。

带记号的，送上门来了。灰衣人说，倒省了我一趟腿。

省你一趟腿，也省你几根竹筒。陆星阑说，我身上的记号，可比那些崽的深。你要是照老规矩收了，怕是要捅娄子。

您要的记号，陆星阑拍了拍胳膊，在我身上。可我这记号，跟您平时收的那些崽身上的，不一样。您收的那些，是出来的。我这个——

他顿了一下，盯着灰衣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这个，是我爹留给我的。

灰衣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爹？他问，你爹是谁？

计山河。陆星阑说，十八年前，埋进渊眼的那个人。

灰衣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声在庙门口，显得又空又冷。

笑声很短，却让陆星阑后脊发紧。他灰衣人周身那层黑气，在听见计山河三个字的时候，抖了一下，像水面被人砸进一块石头。

计山河的儿子。他说，难怪。难怪你身上的记号，跟那些崽不一样。他往庙里退了一步，让开门口，进来吧。你爹当年埋渊眼的事，我正好想听听。

陆星阑没动。青黛在他身后，手已经按上了短弩。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庙门上，也照在那两人脸上。一个站着，一个蹲着——谁也不先动，像两头林子里遇上的兽，先眨眼的那头，就输了。

我爹的事，陆星阑说，您先说说——您是谁？北境分署的收崽人，怎么会认得十八年前埋渊眼的人？

十八年前，埋渊眼的不止你爹一个。他说，埋渊眼，得有人在外头接应。你爹的接应人，就是我。

陆星阑站在原地，没接话。他在心里飞快地盘了一遍——接应人，等十八年，托付东西。这些话，跟雾井里那声音说的，能对得上，可也仅仅是对得上。他还没打算信。

他站在庙门口，没急着接话，也没急着进门。

十八年前，爹埋渊眼；十八年后，他儿子追着记号，追到了这间庙。中间隔着一整个苍冥山、一整片荒原、一整片林子——到头来，都系在这个灰衣人身上。

他忽然想，要是这个灰衣人，就是当年追他爹追进林子的那个收崽人，那他说的话，一句都不能信；可要是他真是爹的接应人，那爹埋进渊眼前，会把身家性命，托付给谁？

您说您是我爹的接应人。他看着他，那您怎么证明，您不是当年追我爹的那拨人？

灰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爹埋渊眼那晚，是我给他在外头守的夜。他要是不信我，不会把信托给我。他顿了顿，孩子，我要是想害你，你刚才站在庙门口那半刻钟，就够我放三回冷箭了。

陆星阑没有接话。他信了一半，还留着一半，要看那封爹的信，自己会说话。

你爹埋进去之前，托我把他的东西带出来。灰衣人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递过来，他说，要是他儿子来了，就交给他。等十八年。你爹说，十八年，他撑得住。

陆星阑的心，猛地一跳。

油布包平平整整，巴掌大，压得严实。灰衣人递过来的时候，手很稳，可陆星阑，他指尖那层黑气，抖了抖。

就这一抖，陆星阑心里的弦，反而松了半分。

真要是设套的，指尖不会抖。这一抖，说明这油布包，他也不是第一次往外拿了——十八年，他怕是拿出来看过好几回，每回，又都原样收回去。

你爹托我，灰衣人哑着嗓子，十八年，不许我往外传一个字。我守了十八年。他顿了顿，孩子，你爹他不是不要你了。他是没法要了。

陆星阑的喉头，动了一下。

他伸手，接过油布包的时候，指尖碰着灰衣人的手背——那层黑气，触手微凉，却不像血池里那些黑气那样，带着腥味。

这东西，灰衣人身上，怕是也养了十八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