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若南抱着场次表站在走廊里,看见李依桐几个人从外头走进来,上去迎接。
李依桐把墨镜往上推了推,开口问章若南:“若南,今天是拍那场戏吗?” 章若南点头:“对的依桐姐,今天拍葬礼。” “那我们赶上了呀。”热芭从李依桐身后探出头,头发还没扎,“我跟鲍导磨了半天,今天《欢乐颂》拍小区里的群戏,用不上我们几个,她才肯放人。” 陈嘟灵把手里那袋吃的递给章若南:“等拍完再给她们。”章若南点了点头, 李吣从后面跟上来,把外套搭在胳膊上,往门那边望了一眼,“里面拍几条了?” “目前全景拍完了,舒唱姐的单人戏份过了。”章若南翻了一页场次表,“接下来是亦妃姐演的织进灵堂,如果一条过的话,很快就能拍完。” 娜札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大白腿一晃一晃的,“拍这种戏最耗人了。这一条下来,得缓好一阵子。” 热芭往里探头看了看,还怕人听到:“李总知道我们来了吗?” “知道。”章若南把场次表合上,“他刚还发信息来,让姐姐们别在门口挤着,进去看。” 李依桐把墨镜挂在领口,拉着大家往里走,“走吧,小点声。” 现在拍的这场戏,是透的葬礼。 透有家族遗传的心脏病,那天在学校晕倒,被人送到医院。 可没想到检查结果还没出来,人就已经没撑住先走了。事情来得太快,他姐姐早苗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 但是真织不知道。她每天早上醒来,记忆都会重置,只能靠翻日记确认自己是谁、昨天做了什么。关于透的那部分,已经被泉一页一页删干净了。 透生前拜托过泉,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就把他从真织的记忆里抹掉。泉答应了。 真织睡着的时候,泉坐在床边,把日记里所有关于透的记录一条一条删掉,换成“两人和平分手”。这样,透就从真织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可泉还是把真织带去了葬礼。她做不到让真织连最后一面都不见。 葬礼是早苗办的。她没告诉真织,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 灵堂设在老房子的一楼。 白布从门口铺到厅里,中间一张长桌,桌上摆着放大的遗照。 照片里的透穿着校服,笑得有点腼腆。 门口摆着花圈,挽联上的字是姐姐一个一个字一个字写的,她写坏了两副,写的第三副才挂出去。 姐姐知道弟弟的决定,也知道泉在做什么。两个人在门口交换过一次眼神,谁都没提这件事。 这场戏在片子里不到四分钟,但是却是全戏里最好哭的一场。 这场戏的分镜李羡鱼不满意,改了四遍,前三遍都嫌长,最后一遍删掉两句台词,只留下了那句“我不认识他”。 李羡鱼站起来,给几个人讲了讲戏,然后小声和刘亦妃说:“今天这场戏不好受,你按自己的感觉来,别硬撑。受不了就停,我们再来,不赶时间。” 刘亦妃点点头,表示oK。 正式开拍了,“准备。”李羡鱼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出来,“进门这条,全景跟一次,机位别动。” 场里静下来,只剩空调的声音,还有白布边上被风带起来的一点响。 场记把板子往镜头前一合:“第四十七条,第三场,一次。” 刘亦妃抬脚进来。踏过门槛的那一步她特意放慢了动作。 她的脸上带着迷茫,她的目光从白布上滑过去,没有落点。视线往前,扫过长桌、花圈,最后停留在那张照片上。 刘亦妃看着照片。眯了眯眼睛,接着眼眶开始慢慢红了,蓄起一层水光。 但是眼泪没有马上下来。她先是嘴唇先抖,第一道泪才顺着脸颊滑下来。 申奥冲摄影比了个手势,机器对焦到刘亦妃双手,她的手垂在身侧,不自觉的握紧双拳 然后刘亦妃抬头开始说词,剧本上那句原版是“对不起,我不认识他”,是两句话连在一起的。 但是刘亦妃故意分开了,“对不起。”停了一下,“我不认识他。”然后抿了抿嘴。 舒唱从侧后方上来,扶住刘亦妃的胳膊。 陈媱从门口那一侧走近,手里捏着一条白色的手绢,递到一半,想起什么,停了一下。 最后她换了只手,把手绢递过去,“擦擦。”陈媱的声音很低,但台词很清晰。 递手绢的时候,陈媱心里不得劲啊。 她演的这个姐姐,从小跟弟弟相依为命,弟弟说走就走了,连句话都没留下。 刚才在门口站着的时候她就一直压抑着想哭的冲动,这会儿走到刘亦妃面前,看着她哭成那样,然后余光瞟了一眼遗像。 快要绷不住了,陈媱心里直喊:呜呜呜李总,不对,这角色怎么就这么死了呀,好伤心啊,凭什么呀,才多大年纪呀,编剧你没有心。 不过即使心里喊得再响,脸上还是绷着。 因为姐姐不能在这个场合哭,弟弟的后事还得她来操办。 陈媱把手绢递过去后,咬着后槽牙把手收回来,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几步就忍不住了,肩膀抖动,发出了呜咽声,她一直走到门边才站住。 站在那儿,她背对着厅里,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这场戏本来是剧里没有的,但李羡鱼觉得很符合角色,还是没喊卡。 摄影机从刘亦妃脸上摇开,跟到陈媱的背影上。 画面在陈媱颤抖的背影上停了两秒,最后停留在刘亦妃拿着手绢的手上,李羡鱼这才把手抬起来喊了一句:“卡。” 听见声音,场上几个人都没动。 监视器里,画面停在刘亦妃按着手绢的那只手上。 李羡鱼看了一眼回放,完美,她刚想夸夸刘亦妃和陈媱,结果发现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哭得厉害。 刘亦妃那边,她妈妈刘晓丽一直在给她递纸巾。 陈媱则是抱着舒唱在哭,她一哭舒唱也跟着哭了。 此时的围观群众们也哭了一片。 热芭忍不住拿手擦了擦眼睛,嗓子有点紧:“……我以为我不哭的。果然纯爱最好了!” 娜札从椅子上站起来,往走廊那头走了两步。 “你干什么去?”热芭扭头问了一句。 “走两圈。”娜札的声音也有点哑,“在这儿待不住。” 李吣站在门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站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出来,按了按眼角,又把整包递给了旁边的陈嘟灵。 陈嘟灵接过去,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拿在手里,低头看着。直到李吣拍了拍她,她才抬起头,小声说了一句:“我没事。” 李依桐摘下墨镜,捏在手里,站在监视器旁边没出声。 章若南本来拿着本子打算记笔记,结果字一个都没写,画了一堆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线。 眼泪是不知不觉出来的。旁边王楚冉递了张纸过来,她才抬手擦了一下。 刘晓丽站在走廊靠里,素色外套,手里拎着包。今天没有她的场次,但是她还是来了。 刘亦妃从场里下来,脸上还挂着泪。 刘晓丽递纸巾,她接过去按在脸上。刘晓丽走过去抱了抱她,“行了。拍完了就收一收。” 刘亦妃这才反应过来是她妈妈,“妈,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刘晓丽把手搭在她后背上,拍了拍,“听说你要拍哭戏,本来想看你笑话的,没想到你演的那么好。” 刘亦妃把脸埋进手绢,肩膀又抽了一下。刘晓丽默默抱着她,然后拍拍她的后背。妈妈的怀抱永远是最温暖的。 等刘亦妃情绪缓了缓,刘晓丽才替她把外套披上,带她往外走。 今天的拍摄就算收工了,李羡鱼也不打算补拍了。 经过监视器的时候,母女俩脚步没停,刘亦妃朝李羡鱼点了下头。 李羡鱼看完回放,安慰了哭成一团的几个人,然后站起来,走到长桌前。 主要是遗照还立着,照片里的透(李羡鱼)穿校服,笑得有点腼腆。 他把照片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喊了句:“章若南。” “在。”章若南抬起头,眼睛还湿着。 李羡鱼是个狠人,狠起来连自己的照片都要碎,“这张照片,拿去碎掉。别留在组里。” 章若南接过去,低头看了看照片上那张脸,有点忍不住:“现在?” 李羡鱼可不想自己的遗像一直留在组里,多晦气啊,碎了也比留着好,“就现在。” “好。”她把照片收起,往门口走。 那天晚上,别墅客厅里坐了一圈人。明天几个人的戏都是下午的,难得有空,就都回来了。刘亦妃跟她妈妈走了,没回来。 几个人一起聊今天在片场的事情, 热芭先开口:“我跟你们说,今天亦妃姐那条,我在旁边看着,都快忍不住了感染力太强了。等这部戏上了,我肯定得买票去电影院再看一遍。” “都这样了,你还敢看第二遍?”娜札看她一眼,忍不住吐槽:“你今天在片场明明就没忍住。” “那不一样,片场是片场,电影院是电影院。”热芭把抱枕抱紧,“这种戏,就得在电影院里哭才过瘾。” 李吣想了想:“这部戏看完全片,肯定比今天这一条还好哭。今天这一条才四分钟,后面还有泉的线,还有透走了之后真织翻日记的那些戏。整部看下来,眼泪得收不住。” 陈嘟灵点了点头,小声接了一句:“我到时候得带两包纸巾去。” 李依桐看了她一眼,笑了一声:“两包够吗?” 李吣依旧关心每一个人:“明天给亦妃姐放一天假吧。” “放。”李羡鱼点头,“后天也放。” 几个人聊着聊着,李羡鱼突然想起个问题,不过不知道该不该讲呀,主要是他很好奇。 热芭看见了他那副憋着话说不出口的样子,忍不住问:“李总,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热芭开始撒娇了,这谁顶得住,“哎呀,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出来嘛~” 李羡鱼想了想,还是说了:“我要是哪天真狗带了,你们会怎么样?” 热芭第一个坐直,眼睛都瞪圆了:“李总!” 李羡鱼摸了摸头,“我就问问。” “不许问!”一堆抱枕扔过来,“这种话不能说!” 李依桐把腿收回去,语气也沉下来:“李羡鱼,你再说一遍试试。” “我说的是假设。” “假设也不行。”连李吣都皱起了眉头,“这种话说出来,有可能会发生的。” 李羡鱼有点没想到,“你还信这个?” “我信。”李吣看着他,“我外婆在的时候,我一说这种话,她就要我呸三下。她说好的不灵,坏的灵。” “你赶紧呸。”热芭把手一挥,急得声音都拔高了,“快点,呸三下。” “……我呸什么呀。” “你呸!”热芭把声音拔得更高,“你不呸我不理你了。” 李羡鱼把眼睛闭上:“呸。呸。呸。” “念咒!”热芭一点不松口,“天无忌,地无忌。” “天无忌,地无忌,百无禁忌。” “行了行了。”热芭坐回去,脸色才好看一点,“以后不许说这种话。” 陈嘟灵把手里的橘子剥开,掰一半递过去:“表哥,吃点东西。吃了就不许再提了。” 李羡鱼接了,看了看手里的橘子:“这跟吃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陈嘟灵把另一半塞进嘴里,说得含糊,“我们那儿有个说法,吃了就算过去了。” “你们那儿说法还挺多。” “管用就行。”陈嘟灵把橘子皮捏在手里。 李依桐站起来,从沙发背上拎起李羡鱼的外套,往他怀里一扔:“拍戏归拍戏。下次别拿自己说事。” 其实李羡鱼还真有点好奇,如果到2026年,他会不会又穿越回去,那李依桐她们又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