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江南各府的布匹月产量调出来给我看看。“
冯册把数据整理好送过来的时候,燕归星正蹲在工坊的地上跟王师傅说话。
王师傅姓王,四十出头,手上全是茧子,左手食指少了半截——年轻时候被织机的梭子夹掉的。他在皇家工坊干了十五年,是纺织房的头把交椅。
燕归星面前的地上摆着一台拆开的织机。
”你说的是这个踏板?“
王师傅指了指地上那根连着踏板的横木。
”对。现在这个踏板全靠脚踩。踩一下,梭子走一趟。踩得快,布出得快。可人的脚能踩多快?踩半天就抽筋。“
”你看了蒸气泵之后想到了什么?“
王师傅蹲在她对面,比她高了一大截,说话的时候得低着头。
”臣想的是,蒸气泵的活塞能自己动,那把活塞的力道传到踏板上,不就不用人踩了?“
”你试了没?“
王师傅搓了搓手。
”试了。但不行。“
”哪里不行?“
”蒸气泵的劲太大了。直接接到踏板上,第一下就把梭子弹飞了,砸碎了一面墙板。“
燕归星看了他一眼。
”砸碎了墙板?“
王师傅的脸红了一下。
”臣赔了。“
燕归星没追究。
”劲太大,那就减速。“
”怎么减?“
燕归星拿起一根炭笔,在地上画了两个圆。一个大,一个小。
”大轮带小轮,劲就弱了。小轮带大轮,速度就慢了。你需要的是把蒸气泵的快劲变成慢劲,就用齿轮。“
王师傅看着地上那两个圆。
”齿轮?水车上那种?“
”差不多。但要做小一点。你跟郭铜匠商量,让他用铜做一套齿轮组,大轮和小轮的齿数比调到合适,就能控制踏板的速度。“
王师傅的眼珠子转了几圈。
”那臣不需要蒸气泵了?“
”暂时不需要。蒸气泵太贵,做一台就得几百两。纺织机要推广到民间去,得便宜。你先用齿轮改脚踏板的结构——不去掉人力,而是让人踩一下顶以前踩三下。“
王师傅拍了一下大腿。
”省力三倍?“
”不止。齿轮组调好了,省力四到五倍。“
王师傅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抖。不是累的,是激动的。
”臣这就去找郭师傅。“
”等一下。“
王师傅停住。
”改好了之后,先做十台样机。五台留在工坊测试,五台送到江南的纺织工坊去试用。“
”是。“
”还有。“燕归星把地上的炭笔捡起来,”改良的图纸不准藏着掖着。测试没问题之后,图纸公开,谁都能照着做。“
王师傅愣了一下。
在以前,手艺人的绝活就是吃饭的本事,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公开图纸这种事,等于把饭碗砸了。
燕归星看出他在想什么。
”你怕没饭吃?“
王师傅没说话。
”图纸公开了,会做的人多了,布匹产量上去了,价格就下来了。价格下来了,买得起的人就多了。买的人多了,织布的人就更忙了。你觉得你会没饭吃?“
王师傅想了一阵。
”臣明白了。“
”你不光不会没饭吃。“燕归星说,”你是改良纺织机的人。以后全天下的织户都用你改的机子,你觉得你的名字值多少钱?“
王师傅走的时候脚步飘的。
一个月后,第一批五台改良织机送到了江南。
收货的地方是苏州的一家大纺织工坊,东家姓钱,做了二十年布匹生意。
钱东家看着那五台织机,围着转了三圈。
”这就是京城送来的?“
”对。皇家工坊出品。“送货的人把随机附带的使用说明递给他。
钱东家找了五个最熟练的织工来试。
第一个织工坐上去,踩了一脚。
梭子嗖地飞出去,来回三趟。
织工愣住了。她以前踩一脚,梭子走一趟。现在一脚三趟。
”东家,这机子是不是有邪术?“
”什么邪术。你再踩。“
织工又踩了一脚。又是三趟。
她连踩了十脚,出了三十趟的活。以前干三十趟得踩到腿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