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传出康熙要南巡的时候,朝堂上没几个人当真。
毕竟之前皇帝每次南巡不是巡查河工、体察民情,可这次传出都随行名单里,不仅没有各部院大臣,也没有内阁学士,甚至连御前侍卫都减了一半。
而且皇子一个没带,太子留在京城监国。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规模有多么不合理。
可,没人知道,身为太子的胤礽,已经来求过康熙三回了。
第一次在乾清宫,他跪在地上说义正言辞的说了不少话,然后才委婉的提出“儿臣想随皇阿玛同行,路上好侍奉,以尽孝心。”
康熙搁下朱笔,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了句"你留下来监国,朕放心"。
第二回,胤礽把朝中这几日的折子理得整整齐齐捧到康熙面前,然后表示,即使去南巡的路上,他也能处理好这些事务,而且只要康熙同意,他立马就能把所有的事情安排妥当了。
康熙翻了翻,批得细致,条理分明,就连去南巡后的安排也很合理,可康熙最终还是摇了头。
第三回胤礽再来,话没说完,康熙就摆了摆手,说朕意已决。
康熙不想也不愿说出口的是,这次南巡是为了让卿月高兴。
若带上保成,卿月很有可能不高兴。
而且,卿月和保成相处的时间,比和他相处的时间还要久。
南巡时间那么长,若是路上见了什么好玩的、好吃的,保成头一个想到的准是卿月。
时间一长,卿月难免会心软,说不定两人就和好了。
他不是不容儿子好,可这一路上,他想独占她的心思。
荒唐归荒唐,他就是不愿意。
至于其他皇子,更是一个都不能带。
带了其他皇子不带保成,朝堂上那些老臣又该琢磨了。
而且带了别的皇子,路上难免有是非,卿月又得费心应付。
他这次出门,什么都不想管,只想清清静静地陪着她。
还有一层,他自己心里清楚,却不大愿意承认。
朝堂上几派势力互相盯着,保成监国这大半年,折子批得越来越好,几个老臣私下里都夸过。
他若把保成带在身边,朝中没了主心骨,万一出点什么事,反倒不美。
留保成在京里,既是锻炼,也是平衡。
保成镇得住,那代表他已经是个合格的储君了。
保成镇不住,朝中那几派自然会有人跳出来,他回来收拾就是了。
而万一保成真有那个胆子和本事,起了异心,想更上一层楼……
康熙想到这里,搁下朱笔,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虽然他不想失去皇帝的身份,可若真到了那地步,那正好,他就带着卿月找个清静地方,过几年舒坦日子。
马车出了京城,一路往南。
卿月又坐在熟悉御用的马车,上去之后还是习惯的东摸摸西看看,新鲜了好一阵。
那车比寻常马车宽出一倍不止,底下垫了厚厚的毡子,又铺了两层锦褥,走在官道上几乎觉不出颠簸。
车厢里摆了一张矮案,案上有茶炉、点心匣子、几卷话本,角落里还塞了一只小柜子,里头是她惯用的手炉、扇子、香膏。
她窝在锦褥里,把鞋脱了,脚搭在康熙腿上,时不时掀开帘子看外头的景。
路过山东的时候,远远望见了泰山。
青黑色的山影从地平线上拔起来,山腰缠着云,山顶尖尖的,戳进灰白的天空里。
她扒着车窗看了半天,回头跟康熙说想上山看看。
康熙看了她一眼,说山路不好走,她身子刚好。
卿月瘪了瘪嘴,康熙又说,山脚下有岱庙,去庙里看看也行。
岱庙里古柏参天,碑刻林立。
卿月看不太懂那些字,可站在那些几千年的老树底下,她倒是安安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儿。
康熙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
风从庙檐下穿过来,带着古木的气味,她没抽手,就那么由他牵着。
到了扬州,正赶上城里办芍药会。
满城的芍药开得正盛,白的、粉的、紫的,一盆一盆摆在街两边,从城门口一直摆到瘦西湖边上。
卿月没见过这么热闹的阵仗。
街上有卖糖画的、卖面人的、卖胭脂水粉的,还有搭了台子唱戏的,锣鼓敲得震天响。
她走到卖糖画的摊子前蹲下,挑了半天,挑了个兔子形状的,举回来给康熙看,说像不像你。
康熙看着那只歪耳朵的糖兔子,笑着说像,然后低头咬了一口,把另一边耳朵咬掉了。
晚上,扬州知府在瘦西湖边设了宴。
卿月头回尝正宗地方的淮扬菜,文思豆腐切得跟头发丝似的,蟹粉狮子头嫩得用勺子一碰就散。
她吃得高兴,多喝了两杯当地的米酒,脸红扑扑的,靠在康熙肩上直打哈欠。
康熙把她扶回船上,船沿着瘦西湖慢慢走,两岸的灯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她趴在他怀里,含含糊糊地说,这里比宫里好。
康熙亲了她一下,说他知道,顺手把披风拢了拢,把她裹严实了。
在苏州住了几日,又去了杭州。
杭州的西湖比瘦西湖大得多,湖边的花开了,柳条垂到水面上,游船一只接一只。
卿月不爱太长时间的坐船,嫌晃得慌,就拉着康熙沿着苏堤慢慢走。
堤上有卖藕粉的、卖龙井茶的,她好奇尝了一碗藕粉,嫌太甜,推给康熙喝。
康熙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确实甜,可他还是喝完了。
就是在这条街上,他们碰见了那个卖身葬父的姑娘。
那姑娘跪在街角,面前铺着一张写了字的纸,说父亲病故,无钱安葬,愿卖身葬父,为奴为婢。
卿月站在那儿看了两眼,忽然拿胳膊肘捅了捅康熙,压着声音说:"爷,你去英雄救美一下呗。"
康熙瞟了她一眼,没动。
他看了一眼那姑娘,又看了一眼那张纸上写的字,忽然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你看她挑的这地方,来来往往走的都是富贵人。
真急着葬父的,可没那功夫如此打扮。"
卿月听完,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康熙说完,拉着她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朝梁九功递了个眼色。
梁九功会意,悄无声息地折了回去,隔了一会儿又跟上来,在康熙耳边低语了一句。
卿月偏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康熙,嘴角弯着,不说话。
走出那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四下安静了,卿月才拽了拽康熙的袖子:"爷方才让人给她银子了?"
康熙嗯了一声。
卿月笑了:"爷明明知道是骗局。"
康熙低头看她,说:"我知道,你方才也知道。那还让朕去英雄救美?"
"我逗你玩的。"卿月松开他的袖子,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歪着头看他。
日光从巷口透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眼睛亮亮的,"爷是在告诉我,我是唯一的例外吗?"
康熙走上前,伸手把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拉过来,五指扣进她的指缝里,十指交握,握得紧了些。
巷子里静得很,能听见远处街市上的人声,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水。
"你永远都是。"他说。
卿月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