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子攸被送到平江外祖家，住了几日。

外祖父是三朝元老，年轻时带过兵，如今退了，在平江置了一处宅子，带着外祖母在此处养老。

宅子不大，胜在清静，前后两进院子，后头还辟了块小园子，种着几棵老梅树。

老两口身子都还硬朗。见了傅子攸进门，外祖母一把拉住她的手。

上下打量了一圈，说瘦了，拉着她在榻上坐下，问她这一路走了几日、路上吃的什么、穿的够不够暖。

外祖父坐在旁边，话不多，偶尔插一句，问的都是她父亲母亲近来的情况。

傅子攸一一答了，说父亲最近忙，母亲身子好，家里一切都平安。

住了几日，外祖父母待她极好，每日换着花样给她弄吃的，夜里外祖母还过来给她掖被角，说她小时候就爱蹬被子。

傅子攸心里暖，也难得松快了几日。

可到了第四日，外祖母把她叫到跟前，话头一转，就转到了婚事上。

“你母亲前些日子给了信，”外祖母搁下手里的针线，慈祥的看着她。

“说让我在这边替你物色物色。你年纪也不小了，再拖下去不好。这几日我瞧了瞧，倒有一位，是平江守备家的嫡子，生得好看，文武双全，骑射文章都拿得出手。勉强也能配得上你。明日你见一见？”

傅子攸有点头疼。“祖母，不用安排了。我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外祖母闻听此言，眼睛亮起来，来了兴致：“哦？喜欢的人？哪家的公子？”

傅子攸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她本来是想拿这句话把相看的事推掉，没想到外祖母那么好奇，追问得比方才还紧。

她低下头，理了理袖口，含含糊糊地说：“就是……有这么个人。具体的，还没定。等定了再跟祖母说。”

外祖母不依不饶：“什么叫还没定？你母亲知不知道？是哪家的，做什么的，人品如何？”

傅子攸答不上来，搪塞了几句，说“八字还没一撇”“等往后再说”。

外祖母听着听着，脸色就不大乐意了，手里的针线往笸箩里一搁，说：

“你母亲托我办的事，我得给她办到。你心里那个人，你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明日你见一见那守备家的公子，见完了再说别的，也不耽误你什么。就这么定了。”

“外祖母……”傅子攸撒娇般拽住她的衣角，想继续推掉。

“不听，不听，你母亲不愿逼你。可外祖母忧心你的婚事，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可不当回事。”

“还有……我跟你外祖父俩年龄大了，土都埋半截了，还想活着看着你身披嫁衣，嫁个好儿郎，抱上重外孙呢。”

这一番话，说的傅子攸鼻子发酸。她和外祖父母聚少离多，当真是见一面少一面。

就当为了哄一哄外祖母吧。

“好，听外祖母的，子攸去见。”

老太太眉开眼笑，“行，明日咱去梅园赏梅，顺便看上一眼。若是不合眼缘就算了。”

傅子攸扶起外祖母，乖巧点头。

平江的梅花开得正旺，后园那几棵老梅树一树一树地红。

枝桠被雪压着，花却照开不误，远远看过去像谁在雪地里点了一把火。

外祖母一早翻箱倒柜，给傅子攸挑了一身红，料子是今年新到的妆花缎，衬得她脸色白里透红。

外祖母又翻出两枚小银铃铛，一枚系在她腕上，一枚系在脚腕，走路一晃，叮叮当当的，清脆得很。

外祖母拉着她转了一圈，满意得直点头：“年轻人就该穿得娇俏些。你听听这响动，多有活力。整日穿得素素净净的，跟个小老太太似的。”

傅子攸瞧着手腕上那枚铃铛，晃了晃，笑了一下，没跟外祖母争，只附和了两句，说外祖母眼光好。

祖孙俩在后园的石桌边坐了没多久，就看见园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了一身青衫，踏着雪走过来，身量修长，眉目清秀，五官生得温和，远远看着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他走到近前，先冲外祖母拱手行了个礼，喊了声“老太太”。

外祖母笑着挥手，让他别多礼，又回头冲傅子攸说：“你们年轻人聊你们的去，我在这儿坐着听听。”

那人便转过身来，冲傅子攸也拱了拱手，自我介绍：

“在下崔钰，平江守备崔家的。”

傅子攸起身还了个礼，算是见过了。

她这一站起来，腕上和脚腕的铃铛跟着响了两声，红衣被风吹得晃了晃。

崔钰这才抬眼打量她，看了两息，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