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景珩抬眸,目光越过满堂众人,直直落定在萧寓身上。
隔着数步距离,两两相望,眼底是旁人读不懂的深情、无奈与酸涩。
他看得懂萧寓眼底的惶恐,看得懂他骨子里的拘谨,看得懂他习惯性的退让与隐忍。
正因看懂,所以心疼。
他不惧天下人骂他昏君、骂他悖礼、骂他颠倒尊卑。
可他怕,怕素来纯情笨拙的萧寓,扛不住漫天流言,怕他被世人指指点点,怕他安稳无争的世界,因自己的一意孤行,彻底被搅得支离破碎。
所以他隐忍、他拖延、他悄悄筹备。
可偏爱终究藏不住,深情终究瞒不过。
一场无心的逼问,一次仓促的曝光,将两人之间明暗交织的情愫,硬生生摊开在世人眼前。
祝景珩收回凝望的目光,指尖再次轻轻抚过平整的奏折,一笔一划,都是他亲笔写下的真心,字字皆是他愿倾尽天下赠予一人的诺言。
“今日提前爆出,也好。”
他低低呢喃一句,嗓音轻浅,带着无人听懂的自嘲与落寞。
提前揭开,省去了他日步步为营的筹谋,却也让这份心意从此见光,再也藏不住、掩不住。
从此朝野暗流汹涌,针对、揣测、非议必然接踵而至。
从此他的影子,再也不能安然隐匿暗处,独守岁岁安稳。
可他从不后悔。
哪怕前路风雨滔天,哪怕世人万般不解,他也绝不会再退让半分。
他抬眼,再次看向彻底失魂落魄的林婉柔,语气淡漠落定:“你今日争后位、抢名分,步步相逼,无非是笃定中宫空置,你有机可乘。”
“今日朕便把话放在这里,无论何时,无论朝野如何劝谏,无论后世多少贵女入宫,这中宫后位,此生唯一。”
“无人可替,无人可争。”
字字铿锵,落定终生。
林婉柔再也撑不住心底的溃塌,喉头一阵发堵,眼眶通红,死死咬着唇,硬生生将所有委屈、不甘、绝望咽回心底。
她赢了六宫最高的位份,赢了家族的荣光,赢了世人的艳羡,却唯独输了帝王唯一的真心,输得一败涂地,毫无翻身余地。
殿中烛火摇曳,明暗交错,映着帝王清冷孤挺的身影,映着萧寓怀中小小的温柔牵绊,也映着一纸诏书藏不住的半生深情。
世人皆道帝王坐拥山河、六宫圆满,潇洒无拘。
唯有他们二人知晓,这份光明正大的偏爱背后,是无数个日夜的隐忍克制,是明暗相隔的桎梏,是君臣尊卑的枷锁,是永远无法彻底圆满的遗憾。
诏书可书,心意可定,皇权可压天下非议。
可世俗难破,礼法难改,人心难堵。
他能写下万里深情,却终究不能立刻给他万人朝拜的相守。
这份见光的偏爱,是恩赐,亦是余生无尽的拉扯与煎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