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是细细端详,便能窥见白虎纹路层层遮盖之下,隐约透出两抹淡色刺痕——是早已褪色、却深入骨血的叛徒二字。
这是他十五岁那年,深陷无端权争纷争,被人构陷胁迫,硬生生刺在背上的污名。
那年他年少无依,身陷囹圄,无力反抗旁人的构陷折辱,被强行烙下此字,冠上莫须有的罪名,受尽唾骂鄙夷。后来他入暗卫、踏黑暗、浴血求生,为掩去这毕生屈辱的烙印,亲手寻纹师以繁复凌厉的白虎纹样,层层覆盖遮盖。
白虎镇污名,铁血掩旧伤。
旁人只当这背纹是暗卫之首的威势象征,唯有萧寓自己知晓,这头蛰伏的白虎,是他与过去屈辱的对峙,是他亲手撕碎污名的证明——世人判他为叛,那他便做独属于祝景珩一人的凶兽,忠于君、护于殿,以满身铁血,洗尽年少污名。
常年执刑留下的薄茧、新旧交错的细小伤痕,此刻都沾染着淡淡的血色,见证着整夜无休止的残酷清算。
温热的清水倾泻而下,冲刷着四肢百骸的血污。水流划过脊背的白虎纹路,淌过纹路下深埋的旧字伤痕,洗得去表层的猩红血污,却洗不掉骨血里封存的过往与隐忍。
水流划过肌肤,将指尖、腕间的暗红血渍一点点冲刷殆尽,浓重的血腥气随着流水缓缓消散。一遍又一遍,反复清洗,执拗又认真,他要洗去所有肉眼可见的肮脏,洗去所有杀伐痕迹,不留半分戾气。
他不怕苦不怕痛,不惧罪孽缠身、污名入骨,唯独怕自己一身黑暗污秽、满身伤痕过往,配不上那人半生清冷纯粹。
清水涤身,洗尽血色,也暂时掩去了整夜杀戮的疯狂与冰冷。
洗净满身污浊后,他取来一套全新的规整玄色制服,一丝不苟换上。规整衣料覆落肩头,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脊背的白虎纹身,遮住了纹路下无人知晓的年少屈辱,将所有不堪、暴戾与过往尽数封存。
新衣整洁肃穆,料子干爽微凉,版型端正利落,褪去了所有血腥狼狈,再次恢复了暗卫之首沉稳冷峻、干净利落的模样。
唯有眼底深处,沉淀着一夜未歇的疲惫、满身未消的戾气,和无人知晓的深情隐忍,是无论如何清洗,都永远抹不去的痕迹。
皮囊可以洁净如初,伤痕可以层层遮盖,可他背负的万千杀业、浸染半生的黑暗、入骨的旧污与为君偏执疯魔的心意,早已刻入骨髓,终生难褪。
整理好所有仪容,确保周身再无半分血腥气息、无半分狼狈痕迹后,萧寓才抬步,朝着祝景珩所在的偏殿缓步走去。
天光彻底大亮,金辉洒落朱墙琉璃,明媚温柔,衬得深宫肃穆安宁。
可无人知晓,这万丈晨光之下,有人彻夜立于炼狱,手染鲜血、背负旧污与万千罪孽,独自抹平了所有风雨险恶。
他洗尽一身血腥,褪去满身阴霾,藏起毕生屈辱伤痕,收拾好所有冰冷与疯狂,只留一身温顺安分,只为走到他的陛下身边,安静守候,默默相伴。
他从黑暗血泊中来,掩尽半生污名污浊,奔赴他唯一的人间光明。
偏殿的方向渐渐清晰,隐约能看见殿外值守的暗卫身影,不知殿内之人是否已然苏醒,是否还带着昨夜崩溃晕厥的疲惫伤痛,是否还在为至亲的安危彻夜难安。
而萧寓所求的,从来不多。
只求余生岁岁,他担尽世间所有肮脏血腥,扛尽毕生污名黑暗,换他陛下一世安稳无忧、眉眼清明、再无落泪崩溃之时。
(本章完)